金老爷玉器铺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蹲了一片村民,个个面色惶急,双手抱头,皆是卖了碎玉的村民。
周三元腰别警棍,叉腰站在人群前,身后两名警员虎视眈眈。
他挺胸凸肚,一脸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升职加薪的曙光。
一个穿蓝布衫的村民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求饶:
“周警官,别抓我们啊!我们跟黑玫瑰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真的是捡来的玉!”
其余村民也纷纷附和,哭喊声连成一片:
“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是冤枉的!”
周三元拍着警棍喝道:
“什么没关系?现在人赃并获,容不得你们抵赖!来人,把他们全带回警局审问!”
警员刚要上前押人,一道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
“住手!喂,你凭什么乱抓人?”
黑玫瑰拉着小虾米快步挤入人群,柳眉倒竖,挡在村民身前。
她方才在街口派米时听到消息,说卖玉的村民全被扣在金家铺子前,顿时心头一紧,拉着小虾米就跑来了。
周三元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普通,不似权贵,顿时不屑撇嘴:
“我周三元办案,还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三道四!”
“我问你凭什么抓这些百姓?”
黑玫瑰寸步不让,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
周三元冷笑:
“我凭什么?我倒要问你凭什么管闲事!”
黑玫瑰自然不能暴露身份,只能强压火气:
“先不论别的,你无凭无据乱抓良民,就是不合规矩!”
“无凭无据?”
周三元抬手指向铺子里的玉观音,底气更足,
“昨夜黑玫瑰偷了金老爷的玉观音,今日这些人就拿着同款碎玉来卖!
经过我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些碎玉就是从那尊玉观音上砸下来的!”
金老爷连忙站出来帮腔,指着拼好的玉观音道:
“没错!我都把观音拼完整了,铁证如山,还想狡辩?”
黑玫瑰一时语塞,心里暗暗叫苦。
她本想把碎玉分给村民换钱济贫,万万没料到村民竟会直接把全部的碎玉卖到金老爷家的铺子。
还让金老爷拼了起来,这下撞在枪口上,百口莫辩。
周三元见她哑口无言,得意扬眉:
“没话说了吧?我可以抓人了!”
人群里一个黄衣村民急得哭嚎:
“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黑玫瑰!那玉是家门口捡的,不是偷的啊!”
“就是就是,真的不关我们的事!”
喧闹间,毛小方带着马小海、郁达初、李瑾方路过,原本是要往郊外追查蛇妖踪迹。
郁达初瞥见铺子前人头攒动,好奇扯了扯毛小方的衣袖:
“师父,那边围了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
毛小方颔首,带着三个徒弟缓步走了过去。
村民们一见毛小方,如同见到救星,纷纷哭喊:
“毛师傅,您可来了!快帮我们说说情,我们真不是黑玫瑰的同党!”
“毛师傅,我们是本分人家,绝不会做贼赃买卖啊!”
周三元转头见是毛小方,拱手道:
“毛师傅,这些人倒卖金老爷的碎玉,我怀疑他们是黑玫瑰的同伙,必须带回局里彻查!”
马小海忍不住插话:
“黑玫瑰哪来这么多同党?”
“那可难说!”
周三元眼冒精光,仿佛已经看到功劳簿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怀疑黑玫瑰是个庞大的有组织犯罪集团,这回我可要立大功了!”
李瑾方噗嗤一笑,拉着毛小方的衣角道:
“周警官说笑啦,这些都是镇上知根知底的伯伯叔叔,哪来的犯罪团伙呀。”
毛小方也沉声开口,条理清晰:
“三元,此事不合常理。若真是同党,谁会偷了东西,再明目张胆送到失主的店铺里变卖?分明是误会。”
黑玫瑰眼前一亮,立刻指着毛小方道:
“哈!你这个小胡子,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毛小方的目光落在她抬起的食指上。
指甲齐根断裂,断面平整,与金宅交手时别在他道袍上的断甲完全吻合。
他眼神微沉,心中已然确定。
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就是黑玫瑰。
黑玫瑰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啊!”
郁达初顺着毛小方的目光看向黑玫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师父,这种女人你也看?”
毛小方收回目光,淡淡道:
“我并非看她长相。”
这话瞬间戳中了黑玫瑰的脾气,她当即炸毛,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小虾米吓得赶紧拉住她的衣袖,低声急劝:
“瑰姐,快走!万一身份揭穿,咱们就走不掉了!”
黑玫瑰强压怒火,对着周三元撂下一句:
“总之你不许乱抓人,这事我跟你追究到底!”
周三元梗着脖子:
“你凭什么拦我?”
黑玫瑰气得牙痒痒,就要开口硬刚,小虾米不由分说,拽着她就挤出了人群。
周三元见碍事的人走了,立刻招呼警员:
“来人,把人都带回警局!”
“等等。”
毛小方上前一步,
“我看确是误会,这些村民是无辜的。”
“毛师傅,我周三元办案从不抓错人!”
周三元一脸坚持,
“就算无辜,也要带回局里审过才知道,查清了自然会放,您别让我难做。”
毛小方轻叹一声。
他身为道士,只管妖邪之事,凡俗的官司诉讼本就无权干预,只能作罢:
“罢了,你按规矩办吧。”
周三元得了准话,立刻指挥警员押着村民离开。
马小海急道:
“师父,就这么让他们把人抓走?”
毛小方望着村民离去的背影,无奈道:
“我是道士,不是状师,凡俗刑狱之事,我无权插手。”
郁达初点点头:
“师父说的是。”
毛小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先回伏羲堂,我还有事要办。”
说罢他转身欲走,李瑾方却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毛小方回头,对上小徒弟亮晶晶的笑眼,心下一软,原本要抽回的手也停住了,任由李瑾方牵着自己。
“师父!”
马小海还想追问,郁达初却拉住了他,低声道:
“师父自有打算,他向来口硬心软,再说有小师弟跟着,不会有事的,咱们先回去。”
毛小方牵着李瑾方,不远不近地跟在黑玫瑰与小虾米身后,一路穿街过巷,看着两人钻进了来来旅馆。
他并未贸然跟进,而是带着李瑾方走进旅馆对面的茶楼,寻了个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茶、一碟桂花糕。
店小二刚上茶,李瑾方就拿起茶壶,给毛小方斟满一杯,乖巧道:
“师父,喝茶。”
毛小方看着他,轻声问:
“瑾方,不跟师兄回伏羲堂,非要跟着我,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李瑾方也不绕弯子,凑近压低声音:
“师父,刚才那个出头的女人,就是黑玫瑰吧?”
毛小方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才松开放手,低声道:
“小声点!你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那些村民的家人都不敢跟警察硬刚,她偏偏出头管闲事,太反常;
第二,刚才村民骂黑玫瑰的时候,她脸色难看得很,分明是在意;
第三,师父你说不是看她长相,那就是看别的。
她用食指指你的时候,指甲是断的,跟师父之前带回来的断甲肯定对得上。”
李瑾方掰着小手指,条理分明地细数,小脸上满是认真。
毛小方又惊又喜,赞许地揉了揉他的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小鬼头,眼睛倒亮。知道就好,别对外声张。”
李瑾方嚼着糕点,用力点头,心里却悄悄盘算着,回去要把这事悄悄告诉李舒翳。
咽下糕点,李瑾方喝了口茶,歪头问:
“师父,我们在这儿守着干嘛呀?”
“等。”
毛小方望着来来旅馆的门口,淡淡道。
“等黑玫瑰?”
“对。”
毛小方笃定道,
“她劫富济贫,本就为了帮这些村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坐牢,一定会想办法救人。”
李瑾方眨了眨眼,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小眉头皱了起来。毛小方被他看得不自在,问道:
“怎么了?”
李瑾方老老实实开口:
“师父,黑玫瑰是贼,就算要救人,也得等到晚上天黑才出动,哪会大白天露面呀。”
毛小方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这才回过神。
方才一心盯着黑玫瑰的踪迹,竟忘了这最浅显的道理,一时有些窘迫,轻咳一声掩饰:
“其实我是走得渴了,特意来喝茶歇脚。”
李瑾方乖巧点头,十分给师父台阶下:
“对对,师父渴了,我刚才也饿了,吃完糕点饱啦,我们走吧。”
毛小方颔首,起身往柜台走,李瑾方却拉住他的手,笑道:
“师父,我已经结过账啦,直接走就行。”
毛小方诧异:
“你什么时候结的?哪来的钱?”
“刚才师父盯着旅馆的时候,我去上厕所,顺便结的。”
李瑾方拍了拍腰间鼓鼓的荷包,
“姐姐给我留了不少零用钱呢。”
毛小方看着那沉甸甸的荷包,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牵着小徒弟的手,缓步离开了茶楼。
夕阳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大一小,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