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秀她一口气冲进书房,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不定。
骗子。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涩。
“阿秀?”
雷罡的声音从床榻方向传来,带着几分关切。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从她的脚步声中听出异样,
“怎么了?”
雷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爹,你说的对。除了你之外,别人都不可信。”
雷罡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床上,微微侧头,像是在辨别她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才对。”
他顿了顿,
“明天……”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马小海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师伯,师姐,吃饭了。”
雷秀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那点热意压下去,应了一声:
“好,我和爹等下就过来。”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雷秀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雷罡也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过去,扶着他起身,往饭堂走。
饭堂里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
李舒翳和李瑾方也在,桌上摆满了菜,红彤彤的一片,辣椒的香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毛小方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举着筷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马小海殷勤地指着两道卖相相对清淡的菜:
“师父,这是特地给你做的。”
毛小方松了口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辣味直冲头顶,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师兄!”
李舒翳连忙把茶递过去,李瑾方已经站起来,小跑到毛小方身后,踮着脚尖给他拍背。
毛小方灌了一大口茶,才把那股辣劲压下去。
他放下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吃了。师兄,你们吃吧。”
雷罡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倒像是习惯了这味道。
郁达初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
“师伯,你也吃不了啊?”
马小海急了,连忙辩解:
“不可能啊!我问过人家怎么做,他们说南洋人一定喜欢吃啊。”
雷罡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做的是不错,就是缺点东西。”
马小海接过来,打开一闻,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他忍不住皱起脸:
“这是什么呀?哇,这么刺鼻子的。”
“是咖喱粉。”
雷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
雷罡点了点头:
“只要把咖喱粉和椰汁混在一起煮,就是正宗的南洋咖喱鸡了。”
马小海眼睛一亮,把纸包小心收好,连连点头:
“哦!我明白了!明天我再做!”
他说着,偷偷看了雷秀一眼,声音低了几分,
“要是师姐看着我做呢,包不会错的。”
郁达初嗤笑一声:
“哇,你真懂得把握时机啊。”
马小海装傻,挠了挠头:
“啊?怎么?师姐比我有经验啊。”
雷罡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地说:
“我看明天不行。我明天有事情去办。”
毛小方抬头看他:
“师兄,要不要我帮你忙?”
马小海也连忙凑上来:
“师伯,我也可以帮忙!扛扛抬抬我都行!”
雷罡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谢你们了。
其实我这次回来,除了拜祭爹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办。
我在南洋有位朋友,客死异乡,他希望他的骨灰能够葬在故乡。
我把他骨灰带回来了,替他落土超度,了结他的心事。
办完这件事之后,我打算回南洋了。”
“啊?这么快?”
马小海脱口而出,下意识地看了雷秀一眼。
毛小方放下筷子,语气恳切:
“师兄,这毕竟是你家,你留下来吧。”
雷罡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我去或留,等我办完这件事再做打算。”
毛小方还想说什么,看着他神色平静却坚决,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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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众人各自散去。
李舒翳走到毛小方身边,语气轻快:
“师兄,出去散散步?”
毛小方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伏羲堂,沿着街巷慢慢走着
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夜风带着暮春的花香,软软的。
走着走着,李舒翳的脚步停在了合兴楼门口。
毛小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有些疑惑:
“师妹?”
李舒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师兄,今天菜太辣了,我和小方都没怎么吃。陪我们再吃一顿吧。”
毛小方一愣,随即明白了。
她哪里是没吃饱,分明是看出他方才在饭桌上没吃几口,给他留面子。
他心里一暖,又有些歉意。
方才只顾着想师兄要回南洋的事,竟没注意到师妹和瑾方都没怎么动筷子。
“那这顿饭我请。”
他说。
李舒翳弯了弯眼睛,也不客气:
“好,那我和小方就不客气了。”
“你们俩还能把我吃穷啊?”
毛小方开了句玩笑。
李瑾方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
“吃穷肯定不会,但是师父请客,我不会客气的。”
毛小方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散了不少。
三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包间坐下。
毛小方点了几道招牌菜,把菜单递给李舒翳,李舒翳看都没看,直接转手给了李瑾方。
“小方,给你师父看看你怎么不客气。”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李瑾方脸一下子红了。
他刚才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姐姐拿这话来堵他。
他哼了一声,接过菜单,埋头翻了几页,认认真真地点了几道菜。
毛小方爱吃的清蒸鲈鱼,李舒翳喜欢的桂花糯米藕,还有自己爱吃的糖醋排骨。
毛小方和李舒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菜一道道上来,热气腾腾的。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比方才在伏羲堂松快了许多。
吃完饭,毛小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有些走神。
李舒翳注意到他的异样:
“师兄,你怎么了?”
毛小方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是想起阿海那小子。
太老实了,想讨好人家,只会在做菜上下功夫。
现在伏羲堂的饭,我都快吃不下去了。”
李舒翳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那还不是你这个师父没教好?你要是教他怎么讨好人家的欢心,他也不至于只会做菜了。”
毛小方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好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李瑾方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冒出一句:
“师父要是真会,我早就有师娘了。”
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毛小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盯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舒翳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师娘!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脸上莫名有些发烫,心里却又有几分说不清的不痛快。
李瑾方眼尖,看见姐姐微微抿紧的嘴角和泛红的耳尖,一下子反应过来,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李舒翳察觉到了,瞪了他一眼。
李瑾方连忙敛了笑,乖乖低头喝茶。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李舒翳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师兄,我前面和雷师兄论道,感觉他道术很厉害。怎么没像你一样在内地建个道堂,反而去了南洋?”
她对雷罡的事好奇很久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问。
现在话赶话到了这里,正好问出口。
毛小方沉默了一会儿。
李舒翳以为他又要像方才那样不说话了,正有些懊恼自己又说错话了,毛小方却开口了。
“本来伏羲堂应该由师兄接手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是师父的儿子,从小跟着师父学道,天赋比我好,道法也比我精进。师父一直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李舒翳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二十年前,师兄犯了错。师父一怒之下,把他逐出了师门。”
毛小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
“师兄不服气,一气之下去了南洋。一走就是二十年,音讯全无。”
李舒翳没想到雷罡的事这么复杂。
她看着毛小方的侧脸,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对雷罡带着几分愧疚。
“他这次回来,变了很多。”
毛小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变得像师父一直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正直,知错就改,有担当。师父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欣慰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李舒翳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愧疚,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责。
他没有说出口,可她就是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毛小方的手微微僵了一下,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却有些凉。
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
“让你继承伏羲堂是雷师叔的意思。”
李舒翳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他既然要师兄接手,肯定是觉得你有这个资格。你不欠谁的。”
毛小方转过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一汪温水,暖融融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瑾方也凑过来,仰着小脸,一脸认真:
“师父,不管师伯多厉害,在我眼里你是最厉害的!”
毛小方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心里那些深藏了很久的愧疚和不安,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李舒翳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抽回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月光如水,合兴楼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三个人坐在小小的包间里,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份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