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山间漫上来,将整座山神庙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这座庙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飞飞扬扬。
神像上的彩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泥胎,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面目模糊,像一尊尊不知名的鬼魅。
雷罡盘膝坐在神像前的空地上,双目紧闭,一脸阴翳。
他的面前摆着一盏灯,灯身暗沉,刻着繁复的纹路,正是他从伏羲堂带走的那盏神灯。
他已经对着这盏灯坐了整整一天了。
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天黑,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旺财蹲在墙角,两只手死死地攥着雷秀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雷罡的方向,里面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雷秀坐在他身边,侧头看了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旺财,别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次多谢你收留我们了。要不是你,我和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旺财转过头看着她,“啊啊”地应了两声,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在说“没事”。
然后他又飞快地转回去,盯着雷罡,眼睛里的恐惧丝毫未减。
雷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雷罡那张阴翳苍白的脸,看着他面前那盏怎么都点不亮的神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慌。
从伏羲堂逃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那盏灯上。
可他什么都没有得到,神灯没有亮,所谓的灯神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
雷秀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线光也消失在山脊后面。
她站起身,对旺财说:
“我出去找点吃的。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旺财抬头看着她,“啊啊”了两声,像是在说“你去哪”,又像是在说“我也去”。
可他没有动,只是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雷秀轻轻扯开他的手,将衣角从他指间抽出来,又拍了拍他的肩:
“很快就回来。”
旺财看着她,终于松了手。
雷秀推开山神庙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山脚下的村子离庙不远,顺着山路下去,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雷秀摸着黑,沿着田埂朝村子的方向走。
她没有走大路,怕被人看见。
雷罡在甘田镇的名声已经臭了,连带着她这个“雷师傅的女儿”也成了过街老鼠。
她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被人认出来。
村子里的灯火星星点点,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像是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雷秀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了一户人家的后院。
她认得这户人家,牛叔和牛婶。
院子不大,后院的篱笆墙有一处破了个口子,她以前从这里钻进去过,偷过几个馒头。
她正想从那个缺口钻进去,忽然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
不是平日里那种家长里短的闲聊,是争吵,声音又急又尖,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雷秀停下动作,贴着墙根,探出头透过窗户往里看。
屋里的油灯点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家三口的影子。
牛婶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哑了。
牛叔站在她面前,双手攥着拳头,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痛。
雷秀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孩子。
那是她刚到甘田镇没多久,在河边从猪笼里救下的牛婶,亲手接生的那个孩子。
她还记得那天的事,河水冰凉刺骨,牛婶的叫声撕心裂肺,她把她从猪笼里拉出来,在岸边的芦苇丛里帮她接生。
孩子落地的时候,哭声细弱,像是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那是她第一次接生,也是她第一次触摸到新生命。
可现在,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声音已经哑了,却还在拼命地哭。
“你别拦我!”
牛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尖锐得刺耳,
“你没看见孩子多痛苦吗?毛师傅的药已经没用了!一点用都没有了!”
她的右手攥着一块碎瓷片,瓷片的边缘参差不齐,泛着冷白的光。
她的手在发抖,瓷片也跟着抖,可她的眼神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孩子是我们的亲骨肉,你下得去手?”
牛叔的声音又急又涩,眼眶通红,
“你疯了?”
“我没疯!”
牛婶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是他娘,我不能看着他活活受苦!白天疼得满地打滚,晚上哭得睡不着,吃不下也喝不下,整个人瘦得皮包骨……你忍心看着他这样?”
牛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牛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张小脸上,混着孩子的泪水,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与其让他这样活着,不如……不如我亲手送他走。他少受一天罪,就是一天的福气……”
她说着,攥着瓷片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雷秀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的脚已经迈了出去,半个身子探到了窗户前面,手扒着窗沿,指节泛白。
她想冲进去,想夺下那块瓷片,想把那个孩子从牛婶怀里抢出来。
可她不能,她是雷罡的女儿,是害他们变成这样的凶手的女儿。
她有什么资格?
就在她犹豫的那一瞬,牛叔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牛婶的手腕。
“不能!”
牛叔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是我们的儿子!你杀了他,我也不活了!”
牛婶被他攥着手腕,挣了两下没挣开,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看着怀里哭得几乎断气的孩子,又看着面前满脸是泪的丈夫,手里的瓷片悬在半空,颤了又颤。
“毛师傅答应过我们,他会救我们的。”
牛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信,
“他答应过的。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们。你再等等,再等一等……”
牛婶的手终于松了。
碎瓷片从她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压抑又绝望。
牛叔蹲下身,抱住她和孩子,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雷秀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孩子出生的那天,河水冰凉,她跪在芦苇丛里,双手捧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
看着他睁开眼睛,看着他张开嘴,发出第一声啼哭。
那一刻,她觉得生命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东西。
可现在,那个生命差点死在生他养他的母亲手里。
而这一切,都是她爹做的。
雷秀从窗台上缩回手,后退了两步。
她没有拿吃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怎么走出牛家院子的。
她只记得脚下一路踉跄,踩在田埂的碎石上,好几次差点摔倒。
夜风吹在她脸上,凉的,可她的心更凉。
山神庙的门虚掩着,雷秀推门进去,带起一阵冷风。
雷罡还坐在原地,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他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面前那盏灯还是老样子,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雷秀松了一口气,靠着墙根坐下。
旺财凑过来,“啊啊”了两声,像是在问她怎么了,又像是在问她有没有找到吃的。
雷秀摇了摇头,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旺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缩回墙角,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兽。
夜更深了。
山神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雷秀躺在地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孩子的脸。
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哭声嘶哑。
然后是牛婶的脸,满脸是泪,手里攥着碎瓷片,瓷片的边缘泛着冷白的光。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转得她心口发闷。
她想起那个孩子出生的那天,她把那个孩子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让他有了呼吸,有了生命,有了未来。
可现在,她和她爹一起,把那个孩子又推回了死亡边缘。
她爹是凶手,而她是帮凶。
雷秀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屋顶。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雷罡的方向,落在了他身边的地上。
那里有一串黑色的念珠,每一颗珠子都刻着细密的符文。
雷秀知道,只要能拿到那串珠子,就能解除金蚕降,村民就有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出来的。
也许是看到牛婶手里的碎瓷片的时候,也许是听到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的时候,也许更早。
早在她第一次帮雷罡做那些事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只是一直没有发芽。
现在,它疯了一样地长。
雷秀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她看了一眼雷罡,他还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平稳,毫无察觉。
她踮起脚,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边。
每一步都像是在踩钢丝,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的手却稳得出奇。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那串珠子。
冰凉,光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将珠子攥进掌心,然后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跑。
她跑得很快,山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顾不上理。
身后,山神庙的门在风中“吱呀”一声,缓缓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