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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穿过树林,越过小溪,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泥土,从泥土变成碎石。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沉,可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她知道雷罡在后面追着,她也知道,一旦停下,她就再也保不住怀里这个人了。

直到身后的风声彻底平息,直到再也听不到追赶的脚步声,她才终于放慢了速度,踉跄着钻进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屋。

门框歪斜,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

墙角结满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李舒翳顾不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毛小方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床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乌紫,胸口那个掌印泛着诡异的幽绿色。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了。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不是睡着了。

她见过他睡觉的样子,在伏羲堂的书房里,他趴在桌上小憩,眉头还微微蹙着,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生气的。

李舒翳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

冰凉,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手按在他的胸口。

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只有那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的手还搭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她握住那只手,那只她曾经牵过的手,那只在月光下牵着她走过长街的手。

现在它冰凉,凉得她心口发紧,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

“师兄……”

她轻声唤了一句。没有人应。

“师兄。”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音。

还是没有人应。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李舒翳站在床边,看着毛小方那张灰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嘴角残留的血迹。

前面积蓄的所有愤怒、委屈和倔强,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以为自己能撑住,以为她可以冷静地处理这一切。

可她不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在毛小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越掉越凶,怎么都止不住。

“师兄……你说话啊……”

她的声音沙涩,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声,只有自己的回声,只有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用脸颊的温度去暖它。

可那只手始终冰凉,怎么都暖不过来。

“你怎么就不听我的……”

她一句一句地说,声音断断续续,被眼泪和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什么都自己扛……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觉得你死了,我就一定会按你的安排去做?”

说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胸口那钝痛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裂开。

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她喘不过气。

那不是刀割的疼,是慢慢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又碾过的疼。

她不知道这种疼要持续多久,她只知道,它不会停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毛小方的样子。

那天在合兴楼,他站在楼下,她站在楼上,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只觉得那张脸莫名熟悉,像是在梦里见过。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缘。

她想起他被她用“小方”这个名字逗弄时的不自在,想起他站在法坛前挥剑时的沉稳,想起他牵着她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的那句“你不会害我”时的笃定。

桩桩件件,一点一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把他当师兄,当朋友,当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她以为那份牵挂是因为同门之谊,那份心疼是因为他太傻、太倔,那份想待在他身边的感觉是因为习惯。

她骗了自己很久。

可此刻,看着他冰冷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她终于明白了——她喜欢他。

不是师妹对师兄的敬重,不是朋友之间的义气,是喜欢。

是那种想一直待在他身边、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的笑、想和他一起走完这一辈子的喜欢。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他已经听不见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她熬夜时递来一杯热茶,不会有人在月光下牵她的手,不会有人用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声音喊她“师妹”。

那些她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体会的东西,已经永远停在了昨天。

李舒翳低下头,把脸埋在毛小方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眼泪从他指缝间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素色衣服上,洇开一片一片暗色的痕迹。

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有些心意,还没来得及让他知道。

她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会有合适的时候。

可原来,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

马小海、郁达初和李瑾方拼了命地追。

可他们的脚程哪里比得上雷罡和李舒翳?

不过跑出去几条街,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个方向都分辨不清了。

郁达初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师兄……师姑把师父带到哪去了?我们……我们怎么找?”

李瑾方站在一旁,小脸惨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没有哭,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水光在打转,只是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马小海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

他是大师兄,师父不在,他得拿主意,他不能慌,不能乱。

“我们追不上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沉稳一些,

“师姑的轻功比我们好,她带着师父,雷罡都追不上,我们更追不上。”

郁达初猛地抬起头,声音又急又冲: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师父他——”

“阿初!”

马小海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去,低声道,

“师父之前留了信,叫我们准备后事。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

郁达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马小海那双泛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瑾方抬起头,看着马小海,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师兄,你的意思是……我们听师父的?”

马小海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相信师姑。她不会让师父的身体出事的。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去准备师父吩咐的那些东西。”

郁达初和李瑾方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郁达初才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

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可刚擦完,新的又涌了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好,听师兄的。”

李瑾方也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也听师兄的。”

马小海看着两个师弟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疼。

他伸出手,一左一右搭在两人肩上,用力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师父不在,他就是他们的依靠,他不能垮。

三人转身,朝甘田镇的方向走去。可等他们回到甘田镇外,眼前的景象让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镇外的空地上到处都是人。

不是平日里那种三三两两走街串巷的热闹,而是成群结队、扛着木头、搬着石头的忙碌。

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挽着袖子,老人孩子也没闲着,帮着递工具、搬小件。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顺从,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只知道不停地干活。

他们的目光空洞,神情呆滞,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甚至连抱怨的声音都没有。

雷罡站在人群旁边,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忙碌又麻木的村民,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郁达初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

“他……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马小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树丛里,李瑾方也跟着闪了进来。

三人缩在树丛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马小海探出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脸色铁青:

“他在控制全镇的人给他建神坛。和上次一样。”

郁达初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个畜生!师父才……他就……”

“小声点!”

李瑾方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

“别被他发现了。”

三人在树丛里缩了很久,直到雷罡从神坛上飞身而下,朝山神庙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马小海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惊动什么,

“我们抓住机会回伏羲堂准备师父说的东西。”

郁达初和李瑾方点了点头,三人从树丛里闪出来,猫着腰,避开那些忙碌的村民,朝伏羲堂的方向摸去。

街上到处都是人,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那些被控制的人眼里只有木头、石头和那座越来越高的神坛,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伏羲堂的门虚掩着。

三人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堂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好像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可三人都知道,有个人不在了。

李瑾方的眼眶又红了,他立马抬起袖子,用力擦掉了泪水,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肯让自己露出一丝软弱。

姐姐说过,男孩子不能轻易哭。

可姐姐现在不在,师父也不在。

马小海看着他的动作,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去。

“阿初,你去后院拿柳叶刀和银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瑾方,你去厨房拿藕。我去准备符箓和柳树针。”

“知道了。”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去忙了。

马小海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看着供桌上那幅被烟火熏黑了一角的祖师画像,攥紧了拳头。

师父,我们一定会给你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