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田镇外,神坛已经建成了。
十几丈高的木质高塔矗立在空地上,暗红色的漆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脚手架已经拆除,只剩下那座高塔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根刺向天空的手指。
雷罡站在神坛最高处,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长发被风吹得散乱,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愈发阴鸷。
坛下,黑压压地跪着无数村民。
男女老少,密密麻麻,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的目光空洞,神情麻木,像是一具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雷罡低头看着那些村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越来越大,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变成一阵猖狂的大笑,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跪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村民们齐刷刷地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雷罡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又转头看向身旁那盏暗沉的铜灯。
灯身古朴,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伸手抚过灯面,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眼底满是贪婪的光。
“有了这座神坛,再加上神灯……甘田镇不过是起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可那话里的野心,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整个天下,都将是我的囊中之物。”
猖狂的笑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一声一声,像夜枭的啼叫。
雷秀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神坛上那个狂笑的男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她认识的那个爹,虽然偏执,虽然狠辣,可至少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不是这样的,不会把人当蝼蚁,不会把生命当草芥,不会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笑得像个疯子。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不认识那个人。
雷罡盘膝坐在神坛中央,闭上双眼,双手掐诀。
他要借助神坛之力,接引天地灵气,练成降头术最高一层。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周身盘旋、凝聚、灌入。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增长,经脉在拓宽,法力在膨胀。
那种感觉太美妙了,美妙得让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就在这时,一股剧痛猛地从胸口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裂了。
雷罡脸色骤变,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神坛的木板上,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爹!”
雷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可雷罡恍若未闻。
他捂着胸口,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阴鸷和狠厉。
“神坛有缺……”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天亮之前,还有一个致命危机。”
他的目光越过跪伏的村民,越过远处的屋顶,落在更远的地方。
毛小方已经死了。
那会是谁?
李舒翳?
他想起那个女人抱着毛小方的尸体从他眼前逃走时的背影,速度之快,连他都追不上。
可她不是他的对手,正面交锋,他几十招之内就能取她性命。
不是她。
那是谁?
雷罡站起身来,目光沉沉。
不管是不是他们,今晚必须解决。
他不能让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不能让人破坏他等了二十年的机会。
他纵身一跃,从神坛上飞身而下,朝着李舒翳带走毛小方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阵阴冷的风,在神坛周围盘旋不去。
雷秀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爹要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破屋外的空地上,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九把柳叶刀插在毛小方尸身四周,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银铃挂在他的左脚踝上,莲藕丝线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柳树针左四右五,扎进他的脚底,针尖没入皮肉,只露出小小的针尾。
阵法已成。
李舒翳站在席子旁边,目光落在毛小方灰白的脸上,一瞬不瞬。
马小海、郁达初和李瑾方分立在两侧,三人眼睛都红红的,可眼底却燃着光,那是希望在燃烧。
“师父,你快回来……”
郁达初小声念叨着,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祈祷。
李瑾方攥着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毛小方的脸。
马小海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那是他从伏羲堂带来的,他把剑竖在身前,像是在守护什么。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夜风停了,周围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
李舒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感觉到一股浓烈的阴气正在靠近。
不是毛小方的元神,是活人,带着杀意的活人。
她猛地转身,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破屋前的空地上。
衣袂翻飞,落地无声。
是雷罡。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阵法,扫过那九把柳叶刀、银铃、柳树针,最后落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嘲讽。
“九阳反阴阵。”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屑,
“嘿嘿,毛小方,你想还阳?”
李舒翳没有给他再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她夺过马小海手上的桃木剑,身形一晃,剑光如匹练,直刺雷罡咽喉。
这一剑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又快又狠,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雷罡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向她的肩头。
李舒翳收剑格挡,掌力撞上剑身,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她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虎口发麻。
两人在空地上交手起来。
雷罡的招式狠辣凌厉,每一招都带着浓郁的阴邪之气,掌风所过之处,地上的草叶瞬间枯萎。
李舒翳的剑法轻灵飘逸,桃木剑在她手中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左突右冲,招招不离雷罡的要害。
可她的功力终究不如雷罡。
十几招过后,雷罡抓住她一个破绽,一掌拍在她的肩头。
李舒翳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桃木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师姑!”
马小海惊呼一声,和郁达初一起冲上前,一把接住了她。
两人被撞得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舒翳扶着马小海的肩膀站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没事。快去保护你们师父!”
马小海和郁达初对视一眼,咬着牙,一左一右朝雷罡扑了过去。
马小海拿起桃木剑,剑法虽然不如师父精妙,却也有板有眼;郁达初赤手空拳,专攻雷罡的下盘,招招狠辣。
可两人在雷罡面前根本不够看。
不过三五招,雷罡一掌拍在马小海胸口,将他打飞出去;又一脚踢在郁达初的膝弯,郁达初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李瑾方也想冲上去,被李舒翳一把拉住。
“别去。”
李舒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着雷罡,目光沉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可怕的冷静。
雷罡却没有继续动手。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几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杀他们,而是一挥手,一股黑烟从掌心涌出,将几人和毛小方的尸体一起裹住。
“你们想去哪?”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孩子,
“跟我走吧。”
黑烟散去时,李舒翳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破屋前了。
头顶是高高的木塔,脚下是冰冷的木板,周围是跪伏在地、密密麻麻的村民。
她被绑在一根木柱上,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磨破了皮。
马小海、郁达初、李瑾方也被绑在旁边的柱子上。
毛小方的尸体躺在神坛中央,就在雷罡脚下。
雷罡站在神坛最高处,低头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嘴角挂着残忍的笑:
“毛小方,我要让你死无全尸。”
他开始念咒。
那咒语晦涩难懂,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随着咒语的催动,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雷罡掌心涌出,笼罩在毛小方的尸体上。
那力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什么,是元神。
马小海的眼睛红了,拼命挣扎着,绳子勒进皮肉,鲜血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雷罡!我跟你拼了!你个畜生!师父都死了你还不放过他!”
郁达初也疯了似的挣扎,声音嘶哑:
“雷罡,有什么你冲我来!你冲我来啊!”
李瑾方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雷罡,你该死!你该死!”
雷罡充耳不闻,咒语越念越急,那股力量也越来越强。
毛小方胸口的衣服被那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件泛着七彩光芒的宝衣。
那是用朱砂绳和铜钱编织而成的,每一枚铜钱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流转着金色的光。
“七彩宝衣?”
雷罡冷哼一声,
“毛小方,你倒是准备周全。”
他停下咒语,从怀中取出一道黄符,又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是黑狗血。
他将符纸浸入黑狗血中,沾满血污,然后贴在毛小方的胸口。
“我看你这件宝衣能撑多久。”
雷罡再次念起咒语,这一次,那股力量更加狂暴,像是要撕裂一切。
七彩宝衣上的金光剧烈闪烁,与那股力量抗衡着,可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毛小方的元神从胸口被逼到了腹部,又从腹部被逼到了脚下。
雷罡低头看向那只绑着银铃的左脚,冷笑一声:
“回魂铃?毛小方,你为了还阳还真是机关算尽。”
他弯下腰,一把扯去莲藕丝线,将银铃扔在地上。
银铃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没了回魂铃,看你还能往哪跑。”
雷罡直起身,双手掐诀,口中咒语念得更急。
那股力量直奔毛小方的左脚而去,就要将他的元神从脚底逼出体外——
就在这一刻,一声轻响从雷罡身后传来。是绳子断裂的声音。
李舒翳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
她的手腕上全是血,绳子勒出的伤口触目惊心,可她浑然不觉。
她飞身而起,一掌狠狠地拍在雷罡的后背。
“砰——”
这一掌灌注了她全身的法力,掌力透背而入,雷罡踉跄了几步,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他猛地转身,抬手就是一掌,李舒翳侧身躲避,却被掌风扫中肩膀,整个人摔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木柱上。
可她成功了。
雷罡的咒语被打断了。
那股撕扯元神的力量骤然消散,毛小方的身体落回地面,胸口那件七彩宝衣重新亮起了微弱的金光。
马小海、郁达初、李瑾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光重新燃了起来。
“师姑!”
“姐姐!”
他们齐声喊道。
李舒翳撑着木柱站起来,嘴角挂着血迹,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雷罡,一字一句地说:
“雷罡,你休想得逞。”
雷罡捂着胸口,看着她那张明明已经力竭却倔强得让人恼火的脸,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找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