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翳说到做到。
自从告诉李瑾方不许提前通知毛小方之后,她便一直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李瑾方几次想偷偷溜去伏羲堂,都被她一个眼神拦了回来。
吃完晚饭,李舒翳干脆把李瑾方留在书房,连让他回伏羲堂住的机会都没给。
“小方,明天一早姐姐就走了,你不想陪陪我吗?”
她的语气很是柔和。
李瑾方张了张嘴,想说“我去跟师父说一声”,可对上姐姐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好点了点头,乖乖地陪着姐姐在书房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
夜里,李瑾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师父还等着他的消息,想着姐姐明天一走就是好几天,想着师父要是知道姐姐走了还不告诉他,该有多难受。
可姐姐的脾气他太了解了,她说了不让说,那就是不让说。
他要是敢偷偷跑去伏羲堂,姐姐非生他的气不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叹了口气。
天还没亮,李舒翳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佩九真剑,长发束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
她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才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廊下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阿进已经带着几个侍卫在院子里等着了,马匹备好,行李捆扎结实,一切就绪。
李舒翳拐了个弯,走到李瑾方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窗却半开了一扇。
廊下的灯光从窗户透进去,隐隐能看见床上隆起的一小团被子。
李瑾方睡得正香,呼吸绵长而平稳,小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脸颊,嘴巴微微张着,模样乖巧又稚气。
李舒翳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孩子,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早起送她,结果睡得比谁都沉。
不过也好,她本就不想让他送。送别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她伸手轻轻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关小了一些,怕晨风吹着他。
“走吧。”她转身,对阿进点了点头。
晨雾浓得化不开,将几人骑马的身影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巷的尽头。
李瑾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完全穿好,半拉着就出了门。
“姐姐!”他一边跑一边喊,“姐姐!”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应。
他跑到李舒翳的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行李已经不见了。
李瑾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青禾姐姐!”
他转身就跑,一路喊着冲到厨房。
青禾正在安排厨房的事,听见他的喊声,回过头来:
“小少爷,你醒了?早饭马上就好——”
“我姐姐呢?”
李瑾方打断她,声音又急又脆。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姐天没亮就走了。她走之前还去看了你呢,说你睡得正香,就没叫醒你。”
李瑾方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走了,姐姐真的走了,连个告别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攥着拳头,心里又急又委屈,可又不知道该怪谁。
“小少爷?小少爷你怎么了?”
青禾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走过来,弯腰看他。
李瑾方回过神,摇了摇头,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穿过走廊,穿过院子,推开李宅的大门,一头扎进了晨光里。
他要去找师父。姐姐走了,他得告诉师父。
————
伏羲堂里,毛小方早就起来了。
他昨晚没睡好。
从昨天中午李瑾方离开伏羲堂回了李宅,他就一直没有消息。
他不知道李舒翳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不知道瑾方有没有劝她。
他想去李宅看看,可又不敢。
万一师妹还在生气,他去了不是自讨没趣吗?
万一她不想见他,他去了不是让她更烦吗?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又看见李舒翳转身离开的背影,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被汗湿了一片。
毛小方坐在床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告诉自己,等天亮就好了,等天亮瑾方来了,他就能知道师妹的情况了。
可等来等去,李瑾方一直没来。
马小海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郁达初在后院喂鸡,毛小方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却一口没喝。
“师父,先吃早饭吧。”
马小海端着碗走过来,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小师弟可能晚点才来。”
毛小方点了点头,却没有动筷子。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快,像是有人在跑。
毛小方猛地抬起头。
李瑾方从门口冲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的。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衣领歪了,鞋带也松了一只,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师父!”
他一进门就喊,声音又急又脆。
毛小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瑾方,怎么了?”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可连他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紧张,
“你姐姐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李瑾方喘了几口气,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师父,姐姐她……她去黄家镇了。今天一早走的。”
毛小方愣住了。
黄家镇?
师妹去黄家镇了?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昨天没听她提起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有没有说什么?”
“姐姐说黄家镇那边的分铺出了点问题,要过去处理一下。”
李瑾方看着师父那张一下子变得苍白的脸,心里又急又心疼,连忙补充道,
“她说处理完就回来,就几天时间。”
毛小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哦,那就好。生意上的事,不能耽误。”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
她走了,离开甘田镇,却没有告诉他。
她就那么不想见他吗?
还是说,她还在生气,气到连面都不愿意见?
毛小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忽然觉得那茶凉得像是他的心。
郁达初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进来了,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见师父脸色不对,连忙开口打圆场:
“师父,你别多想。黄家镇那边出了急事,师姑肯定是一时着急,来不及跟你说。她是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的。”
李瑾方也跟着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姐姐就是担心师父的身体。而且她说只是生意上的事,不严重,她自己能处理,就不想让师父操心。”
毛小方听着两个徒弟的安慰,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嗯,我知道了。你们说得对,师妹她……有分寸的。”
郁达初和李瑾方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马小海忽然开了口:
“可是不严重的话,师姑怎么不自己跟师父道别呢?她不但没说,还不让小师弟来报信。这不就是还在生气吗?”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郁达初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把马小海的嘴缝上。
李瑾方更是气得小脸通红,死死瞪着马小海,那小眼神还带着几分“杀气”。
马小海说完才反应过来,看着师父那张更加苍白的脸,看着郁达初和李瑾方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讪讪地闭上了嘴,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毛小方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马小海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是啊,她明明有机会告诉他离开甘田镇的事,可她没有。
她宁愿让瑾方今天来传话,也不肯当面跟他说一声。
她还在生气。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生气,是那种让人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的生气。
毛小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师父……”
郁达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我没事。”
毛小方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们去忙吧,我回房歇一会儿。”
说完,他转身朝内堂走去。
脚步很慢,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李瑾方看着师父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追上去,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去。
郁达初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让师父静一静吧。”
马小海站在一旁,低着头,满脸懊恼。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好好的,说那些干什么?师父本来就不好受,自己还往伤口上撒盐。
李瑾方没理会两个师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朝内堂追了过去。
师父现在需要人陪着,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不想让师父一个人待着。
姐姐走了,他不能让师父觉得,连他也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