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灰雾,绕过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梦境碎片,它拼尽全力地跑着,四蹄在虚无的地面上踏出无声的节奏。
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它找不到任何与李舒翳相关的梦。
那些飘浮在灰色空间里的梦境碎片,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充斥着尖叫和哭泣,有的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没有一个是它要找的那个。
银羽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蹲在雾气中,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舒翳还在等着它,等着它带毛小方去救她。
可它找不到毛小方,连那股熟悉的气息都越来越淡,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它忽然想起李舒翳说过的话——“你刚刚吃掉了我的噩梦,他就是我噩梦的原因,你一定能找到他。”
他就是我噩梦的原因。
银羽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梦的味道。
不是舒翳在做那个梦时的气息,而是那个梦本身的气味。
它曾经在舒翳的梦境深处感受到过那股气息——淡淡的,像初春的风,又像深秋的月光,清冷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银羽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它不再漫无目的地搜寻,而是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股气息上。
然后,它看到了。
远处,灰雾深处,有一个梦。、
那梦的光晕不同于其他梦境。
不是灰色的、黑色的、暗红色的,而是一种淡淡的、柔和的银白色,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云层。
银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它朝那个梦飞奔而去,越靠近,那股熟悉的气息就越浓。
它认出来了,那是舒翳的那个梦。
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模一样的味道,只是少了舒翳的存在,多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银羽一头扎进了那个梦境。
————
甘田镇,伏羲堂。
毛小方躺在自己的床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已经陷入这个梦很久了。
白茫茫的雾气,看不清面容的两个人,还有那两句话——
“下辈子,我要早点找到你,然后继续缠着你一辈子,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好,我等你。”
这是毛小方第二次做这个梦了。
第一次是在第一次见到李舒翳的晚上,他当时觉得蹊跷,用法力查探过自身,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后来事情太多,他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可没想到这个梦在这个静寂的夜晚再次降临,提醒他它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梦中的那两个人是谁。
可再次做这个梦,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安宁,一种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的安宁。
就在那股安宁将他包裹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光忽然破开了白雾。
那光芒很亮,却不刺眼,像是一轮小小的月亮坠入了梦境。
光芒中,一只小小的、通体银白的兽从雾中冲了出来,四蹄踏在虚无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喘着粗气,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疲惫,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毛小方愣住了:
“食梦貘?”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梦是噩梦?
不,不可能。
可食梦貘出现在梦中,就意味着这个梦是噩梦。
但是他的感觉告诉他,这个梦绝对不是噩梦。
那食梦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银羽看到毛小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它跑到他面前,仰着头,声音又急又脆:
“你是毛小方吗?舒翳要我来找你去救她!”
舒翳,师妹?!
毛小方的脸色骤变,方才的安宁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焦灼和恐惧。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抓住银羽的前蹄,声音都在发抖:
“食梦貘,我师妹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
“我叫银羽!”
银羽被他抓得有些疼,挣了一下没挣开,急急地说,
“舒翳给我起的名字!我和舒翳一起对付梦鬼,那个梦鬼太厉害了,我们打不过它。舒翳拦住它,让我来找你!你快去救她!”
毛小方的脑子“嗡”地一下。
梦鬼?
师妹在对付梦鬼?
她怎么不告诉他?
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她一个人去对付那种东西,是不要命了吗?
“她在哪?”
他的声音又急又沉,眼眶都红了,
“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银羽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那个梦鬼很厉害,舒翳让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银羽的眼眶也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走的时候,她一个人拿着剑站在那里,周围全是梦鬼的黑气……”
毛小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近乎偏执的冷静。
“银羽,你带我去找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银羽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行,太远了。梦鬼在黄家镇,你在甘田镇,我带不了你进梦鬼的老巢。距离太远,我找不到路。”
毛小方没有犹豫:
“那我去黄家镇。你跟着我,到了黄家镇,你就能找到她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毛小方打断它,站起身,目光坚定,
“她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走。”
毛小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换上了外衣,就开始收拾东西。
符纸、朱砂、铜钱剑、百宝袋,一样一样塞进去,动作又快又利落。
银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你真的要连夜赶过去?天还没亮,路上不安全……”
“不安全也比在这里干等强。”
毛小方将百宝袋挎在身上,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阿海、阿初、瑾方:
黄家镇出了急事,我去一趟。伏羲堂交给你们,不必担心。少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便回。
毛小方。”
他将信纸折好,压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马厩里,那匹老马正打着盹,被毛小方牵出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
毛小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蹄哒哒哒地踏在青石板路上,很快便出了甘田镇。
月光照在官道上,将路边的树木照得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夜风吹在脸上,又冷又急,毛小方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露水,只是不停地催马前行。
银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毛小方,你骑得慢一点,天太黑了,小心摔了。”
“摔不了。”
毛小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赶过夜路,没事。”
“可你的元神好像受过伤,需要好好休养……”
银羽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它是食梦貘,元神和精神息息相关,它能感受到毛小方元神的虚弱。
毛小方沉默了一瞬。
他的身体确实还没好全,元神损伤不是三五天就能恢复的。
平时在伏羲堂,走几步路都会喘,看书久了会头晕,连提笔写字都比从前慢。
可现在他顾不上那些了。
师妹在等他,在梦鬼的巢穴里等他,他怎么能躺在床上养病?
“银羽,”
他说,
“你跟我说说,那个梦鬼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是怎么找到它的?”
银羽知道他是想转移注意力,便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它感应到黄家镇的噩梦气息,到发现梦鬼在吞噬村民的精元,到它偷偷吞食噩梦减缓循环速度,再到李舒翳在梦中找到它、给它取名、一起对付梦鬼。
它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颠三倒四,可毛小方听得很认真,一个字都没有漏。
当听到李舒翳被梦鬼入侵心神、陷入那个关于他的噩梦时,毛小方握住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问了一句:
“她……那个噩梦,是关于我死的那一幕?”
银羽的声音闷闷的:
“嗯。我吞掉了那个噩梦,她才醒过来的。可她醒过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拿着剑挡在我前面,让我来找你……”
毛小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知道李舒翳在城西大街亲眼看到了他被雷罡打死的那一幕,可他不知道那个画面成了她的噩梦,甚至被梦鬼利用。
他想起她那天在伏羲堂院子里,沉默地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她的不告而别从何而来。
她不是生气,她只是怕。
怕他会再死一次,怕她来不及阻止,怕她又要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到眼泪都流不出来。
“毛小方?”
银羽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我没事。”
毛小方睁开眼,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银羽,你记住,到了黄家镇,你立刻带我入梦。我要去找梦鬼,把师妹救出来。”
“可是你的身体……”
“我说了,我没事。”
毛小方打断它,语气不容置疑,
“师妹等不了太久。”
银羽没有再劝。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毛小方的意识中,银白色的光芒在他脑海深处微微闪烁,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前方的路。
马蹄哒哒哒地敲在官道上,月影西斜,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毛小方望着远方那片沉沉的夜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师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