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女子的傀儡。
她站在傀儡群的边缘,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的面容和其他的傀儡一样模糊,看不清五官,可毛小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的站姿,她的身形,她微微侧头的角度,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是她,这是师妹的傀儡。
毛小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银羽说过的话——每一个傀儡,对应一个被梦鬼困住的人。
师妹的傀儡在这里,说明她离他们不远了。
可这个傀儡和其他傀儡不一样。
其他的傀儡焦躁、疯狂、拼命挣扎,可李舒翳的傀儡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毛小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朝那个傀儡走去。
他按照对付其他傀儡的方式,用朱砂绳和黄符布下一个小型的困阵,准备将它困住。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朱砂绳绕着她的脚边铺开。
她没有动。
没有攻击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树。
毛小方抬起头,看着她模糊的面容。
银羽说过,这些傀儡没有意识,只会按照梦鬼的指令行事。
可她没有攻击他,是她没有收到指令,还是……她不愿意?
“师妹。”
他轻声唤了一句。
当然没有回应。
傀儡不会说话,不会听见,不会有任何反应。
可毛小方觉得,她好像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听到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低下头,继续布阵。
朱砂绳铺好,黄符贴上,困阵完成——整个过程,她没有动一下。
毛小方站起身,看着那个安静站在阵中的傀儡,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的傀儡不愿意与他为敌。
她的傀儡愿意被困住。
她明明没有意识,可她的傀儡却本能地选择了不伤害他。
“毛小方?”
银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好吗?”
毛小方回过神,转身走回银羽身边。
他没有回答银羽的问题,只是说:
“继续布阵。”
银羽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它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引开那些傀儡。
毛小方继续布阵。
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傀儡被困住。
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淡青色的身影上飘。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挣扎,没有嘶吼,和其他傀儡的疯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师妹为他做的一切,从甘田镇到黄家镇,从现实到梦境,她从来没有后退过。
她一个人在梦鬼的老巢里,面对那些循环的噩梦,她没有退缩。
可她的傀儡在他面前,却选择了安静。
这不是梦鬼的指令,这是她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即使被困在梦中,即使被制成傀儡,她也不愿与他为敌。
毛小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湿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坚定。
“银羽,最后一波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银羽点了点头,纵身跃入剩下的傀儡群中。
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炸开,将那些傀儡引向一边。
毛小方快速布阵,朱砂绳、黄符、铜钱——困阵一个接一个地完成。
最后一个傀儡被困住时,银羽落回毛小方身边,银白色的光芒几乎熄灭了。
它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蹄不停地发抖。
“毛小方……我走不动了……”
它的声音细若蚊蚋。
毛小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的手掌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很稳:
“休息一会儿,我等你。”
银羽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来:
“不,不等了。舒翳还在下面,多等一刻,她就多危险一刻。”
它转身,朝空间的尽头走去。银白色的光芒重新亮起,虽然微弱,却像一盏不灭的灯。
毛小方跟了上去。
走过那片被困住的傀儡群时,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淡青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安静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她空荡荡的衣裙,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毛小方看着那个模糊的面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空间的尽头走去。
银羽走在他身边,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
第三层的入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比前面两层更加幽暗,更加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混着血腥和绝望的味道,让人胸口发闷。
“下一层就是梦鬼的老巢了。”
银羽的声音很低,
“舒翳应该就在里面。”
毛小方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旋涡。
银羽紧随其后。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像一颗流星,坠入深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他闭上眼睛,没有挣扎,任由那股力量带着他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黑暗。
可那黑暗不是空的,一团巨大的、扭曲的黑影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团被揉皱的墨,边缘不断翻涌、变化。
它的“身体”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浓烟,时而如流水,时而凝成无数根细长的触手,在虚空中缓缓蠕动。
两团幽绿色的光芒嵌在那团黑影的上端,像两只眼睛,冰冷、阴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闯入者。
梦鬼。
毛小方握紧了手中的铜钱剑,目光死死盯着那团黑影:
“梦鬼,把我师妹交出来。”
那两团幽绿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梦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沙哑刺耳,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交出来?你凭什么让我交?”
毛小方的脸色沉了下来,铜钱剑上金光大盛:
“凭我能杀了你。”
梦鬼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那笑声在虚空中回荡,震得银羽耳膜发疼:
“一个元神都没恢复的道士,也敢口出狂言?既然你要送死,我就成全你!”
话音刚落,梦鬼的身体骤然膨胀,无数根黑色的触手从黑影中爆射而出,如暴雨般朝毛小方袭来。
毛小方不退反进,铜钱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光化作一道光壁,将触手挡在外面。
触手撞上光壁,发出“嗤嗤”的声响,黑烟四溅。
银羽也动了,它从侧翼冲出,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张嘴咬住一根触手,银光涌入,那根触手瞬间僵直,化作黑烟消散。
可梦鬼的触手太多了,斩断一根,生出两根;吞掉两根,生出四根。
毛小方和银羽被逼得连连后退,光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毛小方,小心它的偷袭!”
银羽急声喊道。
毛小方也发现了,梦鬼的触手攻击看似凶猛,却从未真正逼近他的要害。
它在试探,在拖延,在等待。
等待什么?
下一秒,他知道了。
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从密密麻麻的触手缝隙中钻出,无声无息地射向毛小方的眉心。
等毛小方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黑线没入眉心,毛小方的身体猛地一僵。
触手退去,光壁消散,他站在那里,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银羽脸色大变:
“毛小方!”
它冲到毛小方身边,却发现他已经被噩梦困住了。
梦鬼的笑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得意:
“道士,好好享受你人生中最深的恐惧吧。”
毛小方被困住了。
梦鬼不再看他,转向银羽,幽绿色的光芒闪烁不定:
“小东西,你很快也会变成我的食物。”
银羽退后一步,银白色的光芒剧烈闪烁,毛小方也被困住了,现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