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翳和银羽赶到的时候,那片虚空中的对峙已经持续了不知多久。
梦鬼悬浮在半空中,巨大的黑影遮住了所有的光。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翻涌的浓烟,时而像一片铺天盖地的黑幕。
那两团幽绿色的光芒嵌在黑影的上端,此刻正眯着,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惬意。
那是一只吃饱了的野兽,正在慢慢消化自己的猎物的摸样。
毛小方站在它对面,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而是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可他没有倒下,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不肯折断的树。
“师兄!”
李舒翳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顾不上去想为什么梦鬼没有注意到她们的靠近,为什么银羽能带着她悄无声息地潜入这片虚空。
她只知道毛小方就在眼前,他被梦鬼困住了,他在痛苦。
她握紧九真剑,纵身就要冲上去——
“舒翳,别!”
银羽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又急又脆。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它身上射出,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将李舒翳整个人笼罩其中,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李舒翳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向银羽,眼中满是不解:
“银羽?你干什么?”
银羽跑到她面前,仰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你不能动手!
毛小方的心神已经陷入了梦鬼的本命噩梦,他们现在心神相连。
你伤害梦鬼,毛小方在噩梦中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你一剑砍下去,梦鬼可能没事,但毛小方可能会死!”
李舒翳握着九真剑的手猛地一颤。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清冷的青光,那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脸色映得更加苍白。她差一点。
就差一点,她就亲手伤了师兄。
“那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收起九真剑,蹲下身与银羽平视,
“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看着。银羽,你能吃掉这个噩梦吗?像之前吞掉我的噩梦那样?”
银羽摇了摇头,银白色的光芒暗了几分:
“不行的。这个噩梦太强大了,是梦鬼凝聚的本命噩梦。
我要是强行吞食,梦鬼会立刻察觉到,从噩梦中脱离出来。
但毛小方不一定能跟着出来,他的心神陷得太深了,我拽不动他。
到时候梦鬼醒了,毛小方还困在里面,我们就更被动了。”
李舒翳的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我只能看着师兄被梦鬼折磨?一点办法都没有?”
银羽低下头,银白色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在犹豫什么。
李舒翳看出来了。
她蹲下身看着银羽,声音又急又恳切:
“银羽,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不管多难,我都去做。求求你,救救师兄。”
银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却倔强得不肯掉泪的眼睛,咬了咬牙:
“唯一的办法,我带你进入梦鬼的本命噩梦。我们在噩梦里找到毛小方,把他唤醒。”
“那就带我进去。”
李舒翳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
银羽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几分颤抖,
“可是我们在噩梦中如果没有唤醒毛小方,你也会被困在里面,再也出不来。我不想你死。”
李舒翳看着它那双蓄满了泪水的黑亮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银羽的头,指尖触到那根短短的角,声音放得很柔:
“你会有危险吗?”
银羽摇了摇头:
“我是食梦貘,噩梦困不住我。就算那个噩梦再强大,我也可以随时离开。”
“那就好。”
李舒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带我进去吧。我相信师兄。他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那么多生死关头都闯过来了,他不会被困在一个梦里。如果……如果他真的醒不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陪他一起也好。”
“舒翳……”
银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银羽,没事的。”
李舒翳用拇指帮它擦了擦眼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是我自愿的。前面没有你来找我,我不早就被困在噩梦里等死了吗?
是你救了我,现在轮到我们去救师兄了。
我相信师兄,我也相信你。”
她的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银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沉的、不容撼动的决心。
它心神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心底炸开了。
舒翳相信它,相信它能带她找到毛小方,能带他们一起出来。
那它也相信舒翳,相信毛小方。
他们一定能赢。
“好。”
银羽用力点了点头,银白色的光芒猛地亮起,将李舒翳整个人笼罩其中,
“闭上眼睛,不要抗拒。我带你进去。”
李舒翳闭上眼睛,任由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将她包裹。
意识开始下沉,像是坠入一片无边的深海。
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虚空、梦鬼、银羽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她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迷雾。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她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街巷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夜更加寂静。
空气中有桂花的甜香,混着秋夜特有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尖。
李舒翳愣住了。
这个小镇,她来过。
那客栈,那青石板路,那街角的石狮子,是柳河镇。
她还没来得细想为什么梦鬼的本命噩梦会是柳河镇,就看到街道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毛小方骑着一匹马,从夜色中缓缓走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衣襟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
他看起来很累,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火。
“师兄!”
李舒翳不由喊出了声。
“舒翳,小声点,别让梦鬼发现我们了。”
银羽指了下笼罩整个小镇的巨大阴影,轻声提醒道。
李舒翳这才看到头顶上那团若隐若现的黑影。
梦鬼的本体正悬浮在小镇上空,幽绿色的光芒像两只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循环的梦境。
她死死咬着唇,不再出声,目光却紧紧追随着毛小方的身影。
她看着毛小方翻身下马,看着阿进迎上去,看着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毛小方跟着阿进走进了客栈。李舒翳连忙跟了上去。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
李舒翳走过去,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毛小方坐在桌边,对面正是“李舒翳”。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个“自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的茶,面容冷漠,眼神疏离。
她看到毛小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沙哑:
“师妹,上次我们打赌……是我输了。”
那个“自己”没有抬头,没有接话。
毛小方咬着牙,把后面的话也说了出来:
“赌约……你赢了一个要求。你那个要求……是什么?”
然后,她听到那个“自己”说话了。
“我的要求是,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像一把刀,扎进毛小方的胸口,也扎进李舒翳的心里。
她看着毛小方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茫然,从茫然到绝望。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走过她身边时,眼睛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房间里的画面开始重置。
桌椅归位,茶杯重新满上,等待着毛小方重新出现在门口。
等待着那个“李舒翳”重新抬起头,重新说出那句冷冰冰的话。
循环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