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方端着两只空药碗出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李舒翳和银羽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银羽趴在李舒翳膝上,银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李舒翳低头看着它,指尖轻轻抚过它柔软的耳朵,那耳朵薄薄的,温热的,触感像一片刚从枝头摘下的花瓣。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
“银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银羽仰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
“舒翳,你要问什么?”
李舒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看着银羽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你还记得你进入我的那个梦吗?你能把它彻底吃掉吗?”
银羽愣住了。
它歪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像是不太理解李舒翳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它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
“为什么?”
李舒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不是食梦貘吗?噩梦不都是你的食物?”
“不是的。”
银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只能吃掉噩梦。别的梦我不能吃,也吃不下。吃了会肚子疼,像吃了馊掉的食物一样。”
李舒翳的手指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银羽,声音有些发涩:
“你的意思是……我的那个梦,不是噩梦?”
银羽摇了摇头,银白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不是噩梦。我见过你那个梦,在梦里找过你。那个梦的气息很安宁,很干净,没有任何恐惧、绝望、悲伤的味道。那不是噩梦。”
李舒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银羽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折磨了她五年的梦,让她夜夜惊醒、让她心神不宁、让她不得不南下寻找答案的那个梦。
不是噩梦?
“不可能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个梦让我心悸、让我惊醒、让我出了一身冷汗……怎么会不是噩梦?”
“舒翳,判断是美梦还是噩梦,是我们食梦貘的本能。”
银羽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就像你们人类看到红色就知道是红色,看到蓝色就知道是蓝色。我闻到那个梦的气息,就知道它是什么。我不会认错的。那个梦……真的不是噩梦。”
李舒翳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这五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起了那两句刻在骨子里的话,想起了那个模糊的背影,想起了每次醒来后那种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那是噩梦,是邪祟,是某种未知的诅咒。
可现在银羽告诉她,那不是噩梦。
“银羽,”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梦?我不想再做那个梦了。”
银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有办法。那个梦不是噩梦,我不能吃它,也不能改变它。它的力量很强,很强很强,不是我能动的。”
李舒翳的心沉了下去。
她以为银羽醒来后,她能找到答案。
可银羽给她的答案,却是一个更大的谜团。
银羽看着她失望的眼神,心里也有些难受。
它想了想,又说:
“舒翳,有句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个梦里有两个主角,现在两个人都在,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商量着解决呢?”
李舒翳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那个梦里的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毛小方。”银羽说,
“我能循着那个梦的气息找到毛小方,就是因为他也做着同样的梦。”
李舒翳整个人都僵住了。
同样的梦。
师兄也做同样的梦,可他却从来没和她提起过那个梦。
他有没有可能早就做了那个梦,却和她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会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想起他们在合兴楼初见时,四目相对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隔了千山万水终于见到了一个等了好久的人。
那个梦,他和她做着同样的梦。
李舒翳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涌出来的颤抖。
她想知道答案,想问他是不是也梦到了那两句话,是不是也觉得那两道声音熟悉,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梦里等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可她不敢。
她怕毛小方觉得她接近他是因为那个梦,怕他觉得她的感情不纯粹,怕他觉得她是在利用他。
她连自己的心意都还没理清楚,怎么敢去问他?
如果他说“是,我也做了那个梦”,她该怎么回应?
如果他说“不,我没有做过”,她又该怎么办?
“舒翳?”
银羽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李舒翳回过神,低头看着银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
银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挣扎。
它歪着头想了想,又说:
“舒翳,我虽然不能确定那个梦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几种可能。”
李舒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可能?”
“执念梦、预知梦、轮回梦。”
银羽掰着自己的小蹄子,一根一根地数,
“执念梦,是做梦的人心里有很深的执念,一直放不下,所以会在梦里反复出现。预知梦,是梦里的事情会在未来发生。轮回梦,是前世记忆的残留,因为执念太深,所以带到了这一世。”
它顿了顿,银白色的光芒微微暗了几分:
“具体是哪种,我不确定。我只能看出这些。舒翳,对不起,我没能帮上你……”
“银羽。”
李舒翳打断它,伸手把它从膝上抱起来,举到眼前,认真地看着它的眼睛,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噩梦里醒不过来。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梦不是噩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银羽的眼眶有些红,吸了吸鼻子。
李舒翳轻轻摸着它的头,指尖触到那根短短的角,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
执念梦、预知梦、轮回梦。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海里。
师兄也做一样的梦。
那么这个梦到底会是哪一种?
“舒翳,你怎么了?”
银羽抬起头,见她神色恍惚。
李舒翳回过神来:
“没事,我只是在想我那个梦会是哪一种。”
银羽的情绪又低落了几分。
它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
“舒翳,我没办法,要不我们问问毛小方?他和你做了一样的梦,说不定你们一起就能有办法了。”
“不行。”
李舒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
李舒翳张了张嘴,总不能告诉银羽自己喜欢毛小方,不想因为梦的事破坏两人关系。
她只得找了个借口:
“我不想什么事都麻烦师兄。银羽,答应我,不要告诉师兄。”
银羽看着她那带着恳求的眼神,虽然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它心想:人类真复杂,明明两个人能说明白的事,为什么不能说呢?但答应舒翳了,自己就得做到。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叩响,毛小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而沉稳:
“师妹,银羽,下楼吃饭了。厨房炖了鸡汤,趁热喝。”
银羽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从李舒翳掌心里探出头,黑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鸡汤?舒翳,我们快下去!”
李舒翳看着它那副馋嘴的模样,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抱起银羽,朝门口走去。
“来了,师兄。”
门拉开,毛小方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看了一眼李舒翳怀里的银羽,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汤凉了不好喝。”
“嗯!”
李舒翳抱着银羽,对着毛小方露出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