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翳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银羽正趴在床上,银白色的皮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一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有些苍白,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把毛巾搭在桌上,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然后,她从镜子里看到了银羽。
那小东西正偷偷地看她,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子里她的脸。
李舒翳装作没看见,继续梳头。
银羽看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便把脑袋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尾巴。
李舒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从镜子里看到被子又动了动,银羽重新探出头来,又偷偷地看她。
这一次它看的时间更长,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意味。
李舒翳放下梳子,猛地转过头——
银羽“嗖”地一下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速度快得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
李舒翳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又好气又好笑。
她没有立刻拆穿,而是重新转回去,对着镜子继续擦头发。
可她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果然,没一会儿,那被子又动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李舒翳放下毛巾,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她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将蜷缩在里面的银羽捞了出来,抱在怀里。
银羽的身子微微一僵,银白色的光芒闪了闪,然后很快又暗了下去。
“银羽,你怎么了?”
李舒翳低头看着它,语气放得很柔。
银羽连忙摇头,声音闷闷的:
“舒翳,我没事。”
“你没事老偷偷看我干嘛?”
李舒翳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
银羽的耳朵抖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银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它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我……我……”
李舒翳看着它那副心虚的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叮嘱银羽不要告诉毛小方关于那个梦的事。
银羽答应了,可这小家伙心思单纯,根本藏不住事。
难道它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银羽。”
李舒翳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把我那个梦的事告诉师兄了?”
“没有!”
李舒翳听到它否认,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可还没等她那口气松下来,银羽后面的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他问我,我没说!我真的没说!”
银羽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急切,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师兄找银羽了?
他一定是看出了她今天不对劲,又不好直接问她,所以才去问银羽的。
她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连银羽都看能出来了,何况是师兄?
“他问了什么?”
李舒翳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告诉他什么了?”
银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银白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能说……我答应了……舒翳你别问了……”
李舒翳看着银羽那副又急又怕的样子,心里忽然一阵酸软。
这小家伙夹在她和师兄之间,两头为难,她不该逼它的。
她连忙拿起床头的手帕,轻轻擦了擦银羽的眼角,声音放得极柔:
“银羽,你别怕。我不问了。”
银羽抽了抽鼻子,黑亮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李舒翳伸手把它重新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
银羽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追问的意思,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银白色的光芒也渐渐稳定了。
“舒翳。”
银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
“你们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为什么都来问我?保密好难……”
李舒翳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着银羽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它说得对,她和师兄都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一个比一个沉默。
她不告诉他,他也不直接问她,两人都绕着弯子,最后为难的是银羽。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的。”
李舒翳叹了口气,
“不是什么话都能直说的。”
“可你们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不能直说?”
银羽歪着头,满脸困惑。
李舒翳沉默了。
关系好?
她不知道自己和师兄算不算关系好。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蛇妖、僵尸、雷罡、梦鬼。
生死与共,患难相扶。
她可以为他拼命,他也愿意为她赴死。可
有些话,越是亲近,越是说不出口。
“就是关系太好,有些话才不能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银羽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银羽皱着小脸,银白色的光芒闪了闪:
“我不懂。你们人类好复杂。”
李舒翳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
她摸了摸银羽的头,指尖触到那根短短的角,轻声说:
“银羽,你长大以后就会懂的。有些东西,太过珍惜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
银羽还是不太明白,但它没有再追问了。
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脑袋埋进李舒翳的臂弯里,银白色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像是在准备入睡。
“舒翳,你说的好复杂……”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困意。
李舒翳看着它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她轻轻拍着银羽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入睡:
“没事,你不懂也没关系。你就待在梦里,没人能伤害到你。”
银羽“哦”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是一团棉花。
它在李舒翳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银白色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皮毛上那层淡淡的光泽。
没一会儿,它就打起了细细的小呼噜,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李舒翳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银羽,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心思单纯,有时候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像她这样,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如果她没有想那么多,没有顾虑那个梦、没有顾虑毛小方怎么看她、没有顾虑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
也许她早就跟他表明心意了。
可她没有,她被困在那张无形的网里,挣扎着,犹豫着,一步也不敢往前迈。
李舒翳轻轻叹了口气,将银羽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它身上。
银羽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银白色的耳朵尖。
李舒翳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她看了一眼隔壁毛小方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师兄已经睡了吗?
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木质地板上,孤零零的。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脚步声,踩在院子的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李舒翳走到走廊尽头,朝楼下望去,院子里,月光如水,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桂花树下,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是毛小方。
他还没有睡。
李舒翳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没有多想,迈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被月光照得发白,秋虫在墙角的草丛里低吟,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更加安静。
“师兄。”
她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轻声唤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