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方和李舒翳回到伏羲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大堂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马小海三人都等在大堂,听到脚步声就迎了出来。
马小海走在最前面,目光急切地在毛小方和李舒翳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两人没有明显的伤痕,这才松了口气:
“师父,师姑,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找到那妖怪了吗?”
毛小方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李瑾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找到了。余青青死了,余盈盈和余素素逃了。我们追了一段,没追上。”
郁达初本来半靠在柱子上,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余青青死了?那剩下的两个不得疯了一样报仇?”
毛小方放下茶杯,没有否认:
“所以接下来几天要格外小心。她们元气大伤,但仇恨会让她们不计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个徒弟身上,
“你们的辟邪符发得怎么样了?”
马小海连忙回话:
“村民们基本上都来领了,甚至还有人多拿了几张。好在前面多画了些,堪堪够用。有几户离得远的,我也让隔壁的邻居帮忙带过去了。”
毛小方点了点头:
“嗯,你们做的不错。”
他沉吟了片刻,又问道,
“对了,你们今天发辟邪符的时候,看到阿秀和旺财没有?”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马小海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没有。没看到阿秀和旺财来领辟邪符。”
毛小方眉头微皱,马小海又抬起头:
“师父,要不然我和阿初现在去找阿秀?”
被点名的郁达初连忙往后缩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师兄,你自己去就行了,不要喊我。我还有伤呢,走路都不利索。”
马小海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瞪着郁达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阿初,要不是因为你,阿秀会离开伏羲堂吗?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身边只有一个旺财,你就不担心?”
郁达初被他这话堵得噎了一下,可嘴上还是不肯认输:
“又不是我逼她走的,是她自己要走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
马小海还想说什么,毛小方已经抬起手,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好了。等会儿我去找阿秀。”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师父,我和你一起!”
马小海连忙说道。
李舒翳走上前来,拍了拍马小海的肩膀:
“阿海,你也累一天了。我陪师兄过去就行了。”
马小海张了张嘴,还想争取,可看到李舒翳那副笃定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师父师姑,你们路上小心。”
李瑾方站在旁边,听到姐姐说要去,立刻扬起小脸:
“师父,姐姐,我也想和你们一起。我可以帮忙的!”
李舒翳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戳了戳他鼓起的脸颊:
“小方,你师兄累了一天,你也一样。小孩子要早点睡觉,明天还有功课呢。”
李瑾方被她戳得痒痒的,本来想生气的,可气没上来就被戳没了。
他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却还是补了一句:“师父,姐姐,你们早点回来。”
毛小方看着他,心里微微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而马小海见师父和师姑心意已决,也只好作罢。
郁达初更是巴不得师父在这件事上彻底忘了自己,早就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藏进了阴影里。
———
与此同时,宋家别墅里正上演着另一场热闹。
周三元带着妹妹周四喜坐在客厅里,和宋学良东拉西扯了,就是想着等宋子隆下来。
他嘴上说着家常闲话,心里却打着小九九。
宋子隆现在失魂落魄的,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若是妹妹能趁虚而入,说不定就能攀上这门亲事。
周四喜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红。
“宋厅长,您是不知道,我家四喜啊,从小就懂事,洗衣做饭样样拿手,性子又温柔——”
周三元正说到兴头上,忽然楼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宋学良眉头微皱,还没来得及起身去看,周三元已经又拉回了话题,把他拖住了。
而就在这短暂的空隙里,宋子隆已经从二楼的窗户顺着那条用床单和被套做成的绳子溜了下去。
在落地时他的脚踝落地时崴了一下,顿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停,一瘸一拐地绕过院子,朝着郊外的方向跑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衣摆猎猎翻飞。
他手里攥着一盏防风灯,火光在夜色中跳动着,照亮他脚下坑洼的土路。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可他就是不能什么都不做。
“盈盈——!”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出很远,很快就被风声吞没,“盈盈,你出来见我啊!”
没有人应。
路边的灌木丛里传来几声虫鸣,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宋子隆没有放弃。
他提着灯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喊几声。
他的嗓子渐渐哑了,声音从洪亮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破碎,可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不知道余盈盈在哪里,也许她根本不在郊外,可他不能停下来。
“盈盈!你上次答应过我的!”
他喊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我们说好的,你答应再见我的!”
夜风穿过树梢,将满地的落叶吹得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答。宋子隆站在原地,防风灯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低头看着那团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飞蛾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绕着灯火盘旋了两圈,然后轻轻地落在了灯罩上。
宋子隆的目光定住了。
他屏住呼吸,声音放得又轻又小心:
“盈盈……是不是你?”
飞蛾的翅膀轻轻颤了一下。
可就在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它的时候,它忽然振翅而起,被夜风卷着,飞到了几步之外的一棵老槐树旁。
宋子隆顺着它飞去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老槐树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头发散落在肩头,夜色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单薄。
她站在那里,没有上前,没有后退,就那么看着他。
宋子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凉得他心口发紧,可他没有松开。
“盈盈!”
余盈盈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子隆,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明明你知道我不是人,我是蛾妖啊!”
“我不管你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是蛾妖也好。”
宋子隆的声音沙哑却笃定,
“我不管,我今天不会让你走。”
余盈盈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知道吗?我杀了很多人。你跟我在一起的话,你也会死的。”
“你不会杀我的。”
宋子隆握紧她的手,
“而且不管你杀过多少人,我相信你和我在一起以后,一定不会再害人了!”
余盈盈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冷又涩,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悲凉:
“哈哈哈,我现在最恨的是人!见一个我就杀一个!你要再不走,我连你也杀!”
她抬手一挥,水袖如银蛇般飞出,缠上了宋子隆的脖颈。
然后水袖开始越收越紧,宋子隆的呼吸开始困难起来。
可他没有挣扎,没有后退,反而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像是等在等着一个注定要来的结局。
余盈盈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看着他因为窒息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她只要再收紧一分,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可她收不紧,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
水袖垂落在地,她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哽咽:
“你走吧。”
宋子隆睁开眼睛,摸了摸脖颈,那里还残留着水袖的痕迹,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盈盈,你放开我,说明你心里有我!我是不会走的!”
余盈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执拗的、不肯后退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哭腔:
“子隆,对不起。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见你了。把我忘了吧!”
说完,她猛地转身,飞身而起。
淡粉色的衣袂在月光下翻飞,像一只扑向黑暗的飞蛾,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盈盈——!”
宋子隆追了两步,可她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田野里,手里还提着那盏防风灯,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欲灭。
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虫鸣,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被她站过的落叶,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他没有去碰,就那么看着,看着那点微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