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翳没想到毛小方也有话要和自己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到他那双在秋日阳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滚烫。
她的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耳根已经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师兄,你先说吧。”
毛小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染上绯红的脸颊,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舒翳,我喜欢你。
可就在他鼓足勇气准备说出口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左边的门框边探着两个脑袋,马小海和郁达初正挤在一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右边的柱子后面,雷秀、黑玫瑰还有李瑾方排成一排,一个比一个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黑玫瑰甚至踮着脚尖,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探出来。
毛小方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是准备表白心意,但并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白心意。
那些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一群等着看戏的观众盯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几个,给我滚进来!”
李舒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等看到那几张写满了八卦的脸时,她的脸更红了。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藏都藏不住的促狭,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就等着看他们怎么开口。
郁达初第一个溜了进来,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
“都怪黑玫瑰,让我们被师父发现了。”
黑玫瑰跟在他身后,一脸无辜:
“什么怪我?又不是我拉你来的!”
李瑾方缩着脖子挤在最后面:
“别吵了,师父生气了。”
马小海和雷秀已经快步走进大堂,站得端端正正的,低着头不敢看毛小方。
郁达初和李瑾方也连忙跟了进来,挨着站成一排,从高到低,整整齐齐的。
黑玫瑰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站到了队尾。
毛小方看着面前这排高低不一的脑袋,只觉得一阵头疼:
“你们几个,偷偷摸摸躲在门口干什么?”
马小海老实巴交地开口:
“阿初说有热闹看。”
雷秀面无表情地跟着说:
“二师兄说有热闹看。”
李瑾方也点了点头:
“二师兄说有热闹看。”
郁达初被三人齐刷刷地卖了,脸色一变,连忙找补:
“黑玫瑰说有热闹看!”
黑玫瑰指向自己,瞪大了眼睛:
“我?!”
毛小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郁达初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阿初,你是皮又痒了?”
郁达初感觉屁股有了幻痛,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没有没有!师父,就是看你好像有悄悄话要和师姑说,我就想听听……学习学习嘛。”
毛小方咳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烫。
表白被打断,再想重新开口已经没了那股一气呵成的劲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舒翳,她的脸红还没褪,低垂着眼帘,可嘴角分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他知道她也在等他说出口,可当着几个徒弟的面,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得找了个借口:
“师妹原来说过对观星有兴趣,最近也没什么事,我约师妹晚上去观天亭观星。”
郁达初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就这?”
马小海和雷秀也默默地收回了目光,眼底的期待变成了失落。
黑玫瑰见没热闹可看,眼珠一转,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李瑾方却举起小手,小脸上写满了倔强:
“我也要去!师父你和姐姐丢下我好多次了,这次我要一起!”
毛小方看着小徒弟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心里百感交集。
这孩子平时懂事又贴心,可今天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爱了。
李舒翳虽然有些失望没能听到毛小方说的事,可转念一想,晚上观星也是独处的机会,便弯下腰,轻轻揉了揉李瑾方的脑袋:
“小方,小孩子早点睡才长得高。晚上乖乖待在家里,下次一定带你。”
李瑾方瘪了瘪嘴,还想再争取一下,可对上李舒翳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鼓着小脸,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
“好吧。”
毛小方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师妹没掉链子。
———
今夜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也像是比往常更加闪亮。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从山间穿过,吹动观天亭四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毛小方提着防风灯走在前面,李舒翳跟在他身后,沿着山路拾级而上。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前一后,靠得很近,像是随时会重叠在一起。
观天亭立在夜色中,四角飞檐在月光下显出古朴的轮廓。
毛小方将防风灯挂在亭角的钩子上,暖黄的光晕散开,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他站在亭中,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影上,心里那团翻涌了一天的话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李舒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的调侃:
“师兄,你不是要带我观星吗?怎么站着发呆?”
毛小方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开始指着夜空解说起来:
“你看那边,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星,就是参宿。古人说‘参横北斗转’,是秋天到了的意思。旁边那颗亮的是天狼星,比太阳亮二十五倍……”
他解说得认真,每一颗星的名字和典故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星星都指给她看。
李舒翳站在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温和,像是那些星星在他嘴里都有了故事。
她听着听着,目光却悄悄地从星空移到了他的侧脸上。
月光落在他的轮廓上,将他专注的眉眼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那些星星是什么名字她其实不太在意。
她只是喜欢听他说,喜欢他认真地指着夜空、为她一一解说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星空,然后抬起手指向天上一颗她为数不多认识的星辰:
“师兄,那颗是什么星?”
毛小方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织女星。”
李舒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牛郎星呢?”
毛小方指向银河另一边一颗明亮的星辰:
“那颗就是。”
风铃又响了一声,夜风穿过亭子,将两个人的衣摆轻轻拂动。
李舒翳看着那两颗隔着银河相望的星辰,忽然问了一句:
“师兄,你觉得牛郎织女的爱情……值得吗?”
毛小方愣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牛郎织女的故事他从小就听过,可他从没有站在“值不值得”的角度去想过它。
他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李舒翳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我觉得是值得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认真,
“就像那句诗说的一样,‘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哪怕一年只能见一次,可只要那一次是值得的,其他的日子就都不算什么了。爱情……大抵如此吧。”
她说完,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碎了满天的星星。
毛小方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整天的话忽然就安静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师妹……”
“师兄,”
李舒翳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白天不是有话要说吗?现在没有别人了。”
毛小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在月光下盛满了期待和温柔的眼睛,心底那个一直在喊的声音终于盖过了所有犹豫和胆怯。
那些年龄的差距、家世的悬殊、身份的隔阂,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只想告诉她,他想了很久的那句话。
“舒翳。”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夜风里,“我喜欢你。”
不是“师妹”,是舒翳。
他叫的是她这个人,不是那个师兄妹的身份,不是那些日常的客套。
他喜欢的是她,是那个站在月光下会冲他笑的、会偷偷捉弄他、会在危机关头挡在他身前的李舒翳。
李舒翳觉得那一刻所有声音都停了。
风声、虫鸣声、远处山林的沙沙声,全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只剩下他说的那句话,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里面只映着她一个人的眼睛,心里那些准备了很久的话忽然全都不需要了。
她弯起嘴角,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
“毛小方,你再说一遍。”
毛小方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心里那些忐忑和紧张也慢慢散了。
他也笑了,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却更认真了几分:
“舒翳,我喜欢你。在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夜风从山间穿过,吹动观天亭的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笑着。
银河横跨天际,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遥遥的距离,却在这个秋天的夜里格外明亮。
李舒翳看着他那双在星空下格外清澈的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微微发汗,像是也和她一样紧张。
“毛小方,”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也喜欢你。”
这一刻,天地很安静,星河很亮,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正在发生。
那就是,你喜欢的人也喜欢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