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方和李舒翳并肩走回书房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屋檐斜斜地照进来,将整座院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书房里,马小海正在擦着桌子,雷秀在整理书架上的道经,郁达初歪在椅子上打哈欠,李瑾方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翻书。
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寻常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可当毛小方和李舒翳一起走进来的时候,有人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李瑾方抬起头,目光在师父和姐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雷秀拿着道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两人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上。
没有牵着,却离得很近,近到只要谁稍稍动一下就会碰到。
郁达初的哈欠打到一半,嘴巴张着,眼睛却已经眯了起来。
他的视线在师父和师姑之间来回扫了三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今天他们走路的时候,肩膀挨得特别近,近到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让他们不自觉地往对方那边靠。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师父那张依然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埋头擦桌子的马小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决定再观察观察。
然后他就发现了,师父在给他们讲课的时候,师姑老是盯着师父看,然后师父的耳朵就不自觉地红了。
还有师父布置了课业,要他们练习的时候就跑到师姑那边,低声和她说着什么。
两人脸上带着的笑容和平时都不一样,连眼神都格外明亮。
然后趁着马小海把毛小方叫到院子里请教禹步的时候,郁达初瞅准机会,溜到李舒翳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师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和师父……”
他没有把话说完,却把两个大拇指相对,然后弯了一下,脸色还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李舒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阿初,你最近的道法练得怎么样了?要不要让你师父亲自考考你?”
郁达初脸上的八卦瞬间变成了惊恐:
“不用不用!我这就去练功!”
他一溜烟就跑出了书房,比被戒尺追着打还快。
雷秀站在旁边,看着郁达初逃走的背影,又看了看李舒翳,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认真的关切:
“师姑,你和师父在一起了?”
李舒翳没有否认。
她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雷秀那双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
“阿秀,感情的事真的很难说清楚。可是不管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尝试过都是一种不一样的经历。”
雷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又低头继续整理书架。
她知道师姑是在劝慰自己。
虽然自己回了伏羲堂,可很多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已经在努力了。
———
午后,毛小方去了一趟宋家别墅。
宋学良请他进去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疲惫。
这些天他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片,眼底的倦意怎么也藏不住。
毛小方没有多问,只是跟着他上了二楼,走到宋子隆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毛小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宋子隆站在门口,比上一次见面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
可他的目光在看到毛小方的时候,没有躲闪,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毛师傅。”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来了。”
毛小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原本想和他说说道理,说说人妖殊途,说说放下才能往前走。
可看到宋子隆那双空荡荡的、像是没有焦距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太轻了。
“子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来看看你。”
宋子隆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
“进来坐吧。”
房间里的窗帘还拉着,光线很暗,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宋子隆在床边坐下,毛小方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宋子隆才开口:
“毛师傅,你说……妖也会有感情吗?”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毛小方听出了那个问题底下压着的分量。
毛小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余盈盈在火焰中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了她说“我是蛾妖,我曾经妄想成仙、成人,也妄想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时的声音。
他想起那个晚上,一只飞蛾扑向了灯火,不是因为它想死,是因为那是它唯一能看到的光。
“有。”毛小方说,“妖和人一样,有感情。她对你,是真的。”
宋子隆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还缠着纱布,是那天握住铜钱剑留下的伤口。
“那毛师傅,为什么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和我一起争取一个未来。”
毛小方叹了一口气:
“因为那是她最好的选择,不止是她的,也是你的。”
过了很久,宋子隆才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放不下,真的那么容易放下还是爱情吗?
但是盈盈希望他过得更好,于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院子,忽然说了一句:
“毛师傅,你说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毛小方想了想,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看着窗外那棵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的梧桐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概是……不让自己后悔。”
宋子隆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
毛小方没有再多留。
他拍了拍宋子隆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被秋风吹散的灰烬,正在慢慢地落定。
回到伏羲堂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院子里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橘色,李瑾方正蹲在桂花树下捡落花,捡了一小把捧在手心,像捧着一捧碎金。他看到毛小方回来,小跑着迎上去:
“师父!你看!”
他把手伸到毛小方面前,掌心里躺着十几朵金黄色的桂花,小小的,细细的,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毛小方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那亮晶晶的眼睛,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留着晒干了泡茶,秋天喝正好。”
李瑾方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师父,姐姐在前面等你呢。她说有东西要给你看。”
毛小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走进大堂的时候,暮色正从门口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温润的橘光里。
李舒翳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一张纸,边角压着一方小小的青石镇纸。
纸上画着什么,她用袖口微微遮住了,可毛小方还是看到了那些细密的线条和点点的墨痕。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李舒翳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然后轻轻把那张纸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星图。
和那些流传多年的古星图不同,这张纸上的星星排列得并不规整,没有那些繁复的坐标和注解,只有一片深蓝色的夜空被墨色染开,然后用细笔一点一点地缀上星光。
毛小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星星的位置,是那天晚上他们在观天亭看到的那片天空。
参宿三星连成一条直线,天狼星在它的下方明亮地闪耀着。银河的走向被画得隐约,像是怕画实了就遮住了那两颗隔河相望的星。
牛郎星和织女星遥遥相对,中间用极细的银白色笔墨连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线,像是怕它们隔得太远,又像是怕那根线太重了会断。
毛小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从参宿移到天狼,从银河移到牛郎和织女,最后落在那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上。
他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条线,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像是怕弄花了墨迹。
“这是你画的?”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李舒翳点了点头,耳根悄悄红了:
“刚刚有些无聊,就想把那天晚上的星星画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怕以后会忘记。师兄,你帮我看看,我画的对不对。”
毛小方低着头,看着那张星图,看着那些细密的笔触和银白色的线,心里那团被夜风点燃的火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拢住了,暖融融的,不烫,却一直烧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暮色的光线从门口又往里移了几寸。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没画错。参宿在那边,天狼星旁边那颗小星也画对了。”
他顿了顿,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了那条银白色的线上,
“这条线……也画对了。要是实在怕忘了,我们多去看几次。”
李舒翳看着毛小方眼底映着的那片被墨色和暮光染得温润的星空,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毛小方抬起头看着她,也笑了:
“不反悔。”
暮色从门口缓缓漫进来,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橘光里。
那张星图摊在桌上,墨色深蓝的夜空中缀满了细碎的白点。
参宿和天狼在秋夜里熠熠生辉,牛郎织女隔着浅浅的银河遥遥相望。
那条银白色的线从织女星一直延伸到牛郎星,像是用笔尖轻轻画下的一句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