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内,一盏油灯被毛小方轻轻拨亮,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法坛已经摆好了,一张方桌铺着明黄色的符布,正中放着香炉,三炷清香已经点燃,青烟袅袅上升,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幽静。
周围摆着几样法器:三清铃、朱砂笔,还有一碗清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毛小方站在法坛前,等天黑透,才拿出三样东西。
黑玫瑰的发夹,她常系的那条腰带,还有她的一双布鞋。
他将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摆在法坛上,指尖轻点,各附上一道引魂符咒。
符纸贴上物件的瞬间,三样东西的表面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亮了,又很快隐去。
雷秀站在门边,看着法坛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物件,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心里有些不安。
她忍不住开口:
“师父,这么做……是不是真的行?”
毛小方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三炷香上,青烟笔直向上,没有丝毫偏斜。
他开口,声音沉稳而笃定:
“虽然这不是正统的道术,但这个方法最有效。”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
“当一个人魂魄离开身体之后,她自己不会回来,我们唯有用这个方法,把她引导回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马小海和郁达初:
“阿海,阿初。”
两人连忙应声:
“师父!”
“等我施法完成之后,你们要拿着玫瑰姑娘的物品,跟着引魂咒的指引去找玫瑰姑娘的魂魄。当你们看到魂魄和物品结合之后,马上带她回来。”
毛小方说着,将腰带递给马小海,将布鞋递给郁达初。
他自己则拿起那枚发夹,指尖轻轻摩挲过边缘的细纹,像是在感受什么。
马小海接过腰带,郑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师父。”
郁达初也接过鞋子,可他的目光却有些发飘,还在东张西望地打量四周,像是好奇这招魂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马小海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
李舒翳走到毛小方身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
“师兄,我和你一起吧。多个人多份照应,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搭把手。”
她说完,已经站到了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像这个位置本就该是她的。
李瑾方在旁边听了,往前迈了半步,小手还没来得及举起来,毛小方已经先开了口,语气沉稳却不带商量:
“好,阿秀你和瑾方留下来看着黑玫瑰。她魂魄不稳,身边不能离人。”
他看了一眼雷秀,
“门窗关好,别让她乱跑。”
雷秀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黑玫瑰床边,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李瑾方的小手还半举在空中,听到师父的安排,他愣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看看师父那副认真的神色,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手,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几分不情愿,却还是懂事地走到了雷秀旁边,
然后他看向毛小方和李舒翳,
“师父、姐姐,你们早去早回。”
他懂事的样子让李舒翳心里一软,但也只是点了点头。
———
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透出些微清冷的光。
甘田镇的街巷在夜间显得格外空旷,白日里的喧闹早已散去,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地亮着,将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
毛小方走在最前面,李舒翳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马小海和郁达初跟在两人身后,一个紧紧攥着腰带,一个把布鞋拎在手里,像是生怕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四人沿着街巷缓缓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路,郁达初忍不住东张西望,目光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来回扫,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挠了挠头,忍不住开口:
“师父,完全看不到啊。黑玫瑰的魂魄在哪呢?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毛小方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我前面给你们特训了那么久,你们是一点都没学进去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开眼咒。忘了?”
郁达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记忆。
他连忙转头看向旁边的马小海:
“师兄,柚子叶带了吗?”
马小海下意识地伸手往腰间摸了一下,手探进随身的小布包里,翻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懊恼:
“糟了……师父,我出门太急,柚子叶忘带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理亏,声音越来越小。
毛小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个徒弟。
可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自己的百宝袋里掏出两片叠好的柚子叶,递了过去。
马小海连忙接过,低头道了声“谢谢师父”,然后双手捧着柚子叶,闭眼凝神,低声念起开眼咒。
随着他的念诵,柚子叶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他在眼前轻轻一拂,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得清明而专注。
郁达初接过另一片柚子叶,捏在手里,学着师兄的样子往眼前比划了一下,然后忽然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心虚:
“师父……咒语忘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理亏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毛小方的脸色。
月光下,毛小方的表情看不真切,可郁达初分明感觉到周围的气温都低了半度。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马小海在旁边看得不忍心,叹了口气,伸手拿过郁达初手里那片柚子叶,替他开了眼:
“行了行了,别愣着了。咒语回去再背,先把正事办了。”
郁达初只觉得眼前一阵清亮,原本空荡荡的街巷里,忽然多了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握紧手里的布鞋,声音倒是比方才利落了几分:
“师父,我去找黑玫瑰的魂魄!”
说完也不等回应,小跑着就朝街角那边去了,步子又快又急,像是一刻也不敢多待。
马小海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也转头对毛小方和李舒翳点了点头:
“师父,师姑,我也去了。”
说完攥紧腰带,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街巷里只剩下毛小方和李舒翳两个人。
夜风从巷口穿过,吹动路边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毛小方站在原地,看着郁达初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不大,却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舒翳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像是一捧被夜风护住了的暖意:
“师兄,别气了。阿初就这个样子,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他天资不差,就是性子跳脱,懒得多学。你多教教,他总会慢慢长进的。”
毛小方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是我不教吗?是他懒。每次讲课不是走神就是犯困,该背的口诀一个都记不住,真到要用的时候就知道慌了。”
李舒翳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往下移了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别想阿初的事了。后面有的是功夫和时间。先找黑玫瑰。”
毛小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那点被郁达初气出来的火气,像被什么轻轻按灭了。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