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亮,伏羲堂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毛小方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站在廊下,马小海牵了两匹马从侧门绕进来,马蹄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舒翳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带着行李,腰间别着九真剑,站在毛小方身旁,像是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李瑾方站在门槛上,披着一小外衣,眼睛还带着刚醒的困意,却硬撑着没有打哈欠。
他仰着脸看着毛小方,认真地说了一句:
师父,你们路上小心。
毛小方拍了拍他的脑袋:
嗯,你在家看好你二师兄,别让他偷懒。
放心吧师父。
李瑾方点了下头,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郁达初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听到了毛小方的话,瞌睡一下子都被吓醒了。
他冲毛小方和李舒翳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的:
师父,师姑,一路顺风……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
好好练功。
然后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李舒翳也上了马,回头冲马小海几人点了点头。
马蹄踏过门槛,出了巷口,朝着镇外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出了甘田镇,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稀了,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秋末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了大半,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和零星的草垛。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在道边积了薄薄一层。
毛小方和李舒翳并辔而行,太阳在身后慢慢地升起来,将两人的影子从身后挪到了身前。
官道在转过一个山坳之后变得窄了,路面也从平整的碎石变成了坑洼的黄土。
毛小方放慢了马速,侧头对李舒翳说了一句:
前面应该不远了。
李舒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前方的田野,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村庄的轮廓。
陈家村比他们想象的要小一些,大约二三十户人家,错落地分布在一片缓坡上。
房屋大多是土墙灰瓦,有几间新盖的,但更多的还是旧屋,墙根长着青苔,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松动了。
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叶在这个时节已经落了大半,露出虬结的枝干。
他们还没到村口,远远地就看到槐树下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陈村长,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褂子,站在最前面,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伸长脖子朝官道这边张望,神色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期盼。
看到毛小方和李舒翳的身影出现在土路尽头,陈村长的脸上立刻浮起了一层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连忙带着身后几个村民迎上来,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步人就会走了一样。
毛师傅!李小姐!你们可算来了!
陈村长走到马前,仰着脸连连拱手,
辛苦辛苦,路上累了吧?快进村歇歇脚!
毛小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到旁边一个年轻人手里,语气平和:
陈村长客气了。我们先不进村,你带我们绕着村子的边沿走一圈看看,先把大致的情况摸一下。
陈村长连忙点头:
好好好,都听毛师傅的。村里这边我都熟,我带你们走。
他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侧过头给毛小方和李舒翳讲解村子的布局和那些怪事发生的地点。
李舒翳跟在后边,目光落在四周的地势上,偶尔问几句关于水源和庄稼长势的问题。
毛小方则走得更慢一些,每到一个转角或低洼处都会停下来看看,有时蹲下捻一捻脚下的泥土,有时抬头望一望远处的山脊走向。
整个下午,他们把村子走了一遍。
田野、水渠、旧磨坊、几家荒废的院子都看了个大概。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将几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等他们走完最后一处地方时,天色已经从明亮的午后变成了傍晚那种带着一层暖橘色的光。
李舒翳轻轻拍掉手上沾的土,转头看向毛小方:
师兄,你看出什么了吗?
毛小方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村庄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妖孽。
李舒翳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她了解他,没有把握他是不会这么说的。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毛小方却没有立刻展开,只是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但问题确实有。等明天天亮再看清楚些。
陈村长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可看毛小方的神色不像是在敷衍,也就没有多问,只是连连点头:
那今晚就在我家歇下,我已经让人把房间收拾好了。条件简陋,毛师傅和李小姐别嫌弃。
村长太客气了。
毛小方转身往村里走,步子比来时松快了几分。
晚饭是在陈村长家堂屋里吃的。
一碟腌菜、一碗腊肉炒干豆角、一锅热腾腾的南瓜汤,不算丰盛,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陈村长坐在桌边陪着说了几句家常,话里话外还是绕着村里的怪事打转,但又怕问多了显得自己太急迫,说到一半又自己收了回去。
毛小方没有多提白天的勘察结果,只简单说了几句明天再看看之类的话。
饭后,陈村长拎着一盏油灯去给他们烧水,堂屋里安静下来。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陈家村安静得像沉进了一口深井里。
没有街灯,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连犬吠都隔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毛小方和李舒翳坐在陈村长家堂屋里,桌上一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陈村长已经去后院替他们安排住处了,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地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们时间还在往前走。
毛小方坐在桌边,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他没有说话,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忧虑凝在了眉心之间,怎么也化不开。
李舒翳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兄,你怎么了?
毛小方收回目光,像是被她的声音从什么地方拉了回来。
他只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走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实质的线索。陈家村的村民还在出事,我却连根源在哪都没摸清楚。心里有些不踏实。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可李舒翳听得出来,那平淡下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她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端起茶壶,给他的茶杯里添了些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放下茶壶,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几分:
师兄,你来都来了,村民不会出事的。
毛小方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师妹,你对我太有信心了。
李舒翳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
那当然。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毛小方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层被夜色和忧虑压着的东西,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慢慢地松了几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端起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不知道小方他们怎么样了。
李舒翳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思念,
这孩子走之前一直说会好好看着阿初,可他那点小身板,也不知道能不能压得住。
毛小方放下茶杯,听了这话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担心他们了。不是担心瑾方,是担心阿初那小子,瑾方盯他盯得紧,他肯定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意在灯下轻轻漾开,将那一点夜色里积攒的忧虑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