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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窗户半敞着,秋末的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将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吹得哗啦作响。

毛小方伸手压住书角,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李舒翳,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了一瞬。

她手里的茶杯端了许久也没喝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可她像是浑然不觉,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桌面某处虚空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毛小方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被风吹动的窗户合拢了些,然后转过身,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妹,你最近有心事。

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

李舒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试图用惯常的从容带过去:

没什么,就是李家这边生意上的事有些忙不过来,铺子的账目和人员调配要重新梳理,琐碎得很。

她说得很自然,可毛小方没有被她带偏。

他走回桌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你前面帮伏羲堂解决了那么多麻烦,从慈禧墓到易小龙,哪一件不是棘手的事?现在你说是生意上的事让你烦心,可我看你的样子,不是生意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李舒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落在毛小方眼里,像是印证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比平时更直接的分量:

师妹,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帮我、照顾我、替我分担了那么多,我向来记在心里。可现在你遇到事了,却不愿意跟我说,连遮掩都不愿意让我看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上,

是我不值得你信任,还是你觉得……说了我也帮不上忙?

最后那句话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小心翼翼。

李舒翳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些堆积在心里很久的、翻来覆去揣摩了无数遍的话,忽然像是被打开了什么闸口,争先恐后地涌到了嘴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支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笃定:

师兄,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一个反复出现的梦。

毛小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梦?

李舒翳垂着眼,指尖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

梦里有一道女声说——下辈子,我要早点找到你,然后继续缠着你一辈子,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然后有一道男声回答——好,我等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毛小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

你也……

我也做了同样的梦。

李舒翳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惯常的从容和沉稳,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定开口的坦荡,

不是一次两次,是五年。从十八岁生辰那天开始,这个梦就像扎了根一样缠着我,每个月来几次,后来变成每周都要惊醒一次。

毛小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消化那些话里的分量。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眼,声音带着一种压着翻涌的沙哑:

所以你上次去黄家镇……

我收到消息,说那边有村民陷入梦里醒不过来,那种症状和我梦里的感觉很像。

李舒翳的声音平稳了几分,

我以为去那里能找到答案,结果遇到了梦鬼和银羽。银羽循着梦境的气息找到了你,让你来救我。

毛小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的目光落在李舒翳脸上,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和不自觉抿紧的唇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到了李舒翳身边,伸手覆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五年……你一个人扛了五年。

李舒翳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热从手背传过来,让她一路绷了这么久的心弦像是被什么托住了一样。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摇了摇头:

我试过了所有能试的办法,都没有用。我只好按照外公的卦象往南方走,走到哪算哪,直到遇到你。

毛小方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又问:

那现在呢?现在还会做那个梦吗?

李舒翳摇了摇头:

自从到了甘田镇,那个梦就停了。我以为它终于散了。可上次我和哥哥回天津,离开甘田镇那天晚上,它又来了。

毛小方的眉头拧紧了,伸手就要去探她的脉:

我给你查一下——

没用的。

李舒翳轻轻避开了他的手,抬起眼看着他,

师兄,道术、巫术、蛊术我都试过,全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邪祟的痕迹。这个梦不是邪物作祟,不是诅咒,不是法术。它就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跟着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之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会多想。怕你觉得我接近你是因为那个梦,怕你觉得我的感情不够纯粹。

毛小方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认真到几乎郑重的心疼:

师妹,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

李舒翳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毛小方接着说:

你喜不喜欢我,不是因为一个梦,是因为你和我一起走过的这条路,一起扛过的那些事。你自己分得清,我也分得清。

李舒翳的鼻尖有些发酸。

她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那些堵在心底许久的话像是被一层一层剥开了壳,露出了最里面那个一直不敢承认的软处:

其实……我前面一直不敢表达心意,也有这个原因。我怕我是因为那个梦才喜欢你,怕自己的感情不够干净。

直到看到余盈盈和宋子隆,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缺少一份勇气。

我怕错,怕选错路,怕做错决定。

可后来我想通了,喜欢就是喜欢,哪怕有梦的原因,我遇到的人是你,这就是事实。

毛小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交握的双手,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尖,像是要把那些年独自扛着的冷都暖过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

银羽呢?你有没有问过它?它毕竟是食梦貘,能分辨梦的气味。

李舒翳点了点头:

问过。银羽说它进过我的梦里找过我,说那个梦的气息很安宁,很干净,不是噩梦,它吃不了。但它给了我三种推测,执念梦、预知梦、轮回梦。

毛小方把这几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觉得是哪种?

不知道。

李舒翳坦诚地摇了摇头,

银羽说它分不清,只能判断不是噩梦。可它告诉我,这个梦的主角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你。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两个人在,就不该各查各的。

毛小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

师妹,我们一起找答案。这个梦既然关系到我们两个人,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寻找答案。你前面一个人扛了五年,从现在开始,我陪你。

李舒翳看着他,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一圈,可她弯起嘴角的样子却是笑着的。

她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一下头:

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急着说话,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

窗外有风吹过,将屋檐下的桂花树吹得沙沙作响,细碎的花瓣飘落在窗台上,几缕淡淡的甜香从窗缝里渗进来,将书房里那层凝重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毛小方又想起这段时间另一件让他留意的事,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

对了师妹,这段时间……你和小方之间好像有点奇怪。

李舒翳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我发现小方好像能看懂巫文。可他自己说不认识巫文,我试探了他几次,他每次都刚好避开了。

毛小方的眉头微微皱起:

能看懂巫文?这有什么问题吗?

李舒翳接过话头,

我打过电话给外婆,她说近代能看懂那本书的人屈指可数,我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返祖巫族血统能完全读懂的。可小方偏偏也看得懂,我怎么可能不多想。

毛小方沉吟了片刻:

那他有可能是你那边亲戚的孩子吗?

不是。

李舒翳摇头,

我爸帮我查过李家所有旁支,没有走失的孩子。他没有血缘关系,却能看懂巫文,还有那双和我几乎一样的眼睛……师兄,你说巧不巧?

毛小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也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李舒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不过师兄,你最近说话的底气越来越足了,都快不像你了。”

毛小方被她这句话戳中了软处,耳根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那棵桂花树,可目光刚移开又落回来,嘴角那点不自在还没收干净,倒显出少有的局促。

他想开口反驳一句“哪有”,又觉得反驳了反倒显得心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

李舒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促狭的笑意越漫越深。

她没有收回被他握着的手,反而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那只手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毛小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像是不舍得松开似的僵在那里,耳朵尖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他低下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嘴角那点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了。

李舒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比方才敞亮了许多,像是两个人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绷着的东西也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

她笑得肩膀微微发颤,手指却始终没有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而顺着那力道反握了回去,十指交扣。

毛小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

“笑够了没有?”

李舒翳抬起头看他,眼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还没有,不过可以留着下次再笑。”

她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像是要把方才那些话里话外的重量都放进这一个动作里,

“师兄,这次我不躲了。不管那个梦是什么,我们一起查。”

毛小方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