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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旅馆那间客房的小桌上,一只黄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汤底翻滚着,几片肉和青菜在沸水中沉浮,香气沿着窗缝钻出去,和秋夜的凉意撞在一起,在房间里氤氲出一小团暖融融的雾气。

黑玫瑰坐在桌边,把最后一碟豆腐推下锅,筷子往碗沿上一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输得干干净净的了。吃完这顿呐,明天开始喝凉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盯着锅里翻腾的汤,像是在看自己那叠地契和银元在赌桌上被人收走的样子。

小虾米坐在她对面,筷子已经伸进了锅里,夹起一片涮好的肉蘸了蘸酱料塞进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句:“谁让你热门不买买冷门呢?人家都买罗桑,你非要买我。”

黑玫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猛地抬头瞪他:“啊!你这臭小子!我是看好你!结果你不争气!”

她越说越气,伸手想去戳他的额头,被小虾米灵活地偏头躲过了,“我押你的时候连眼都没眨!你可倒好,从莲花上栽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小虾米嚼完嘴里的肉,放下筷子,看着黑玫瑰那张怒气冲冲却又带着几分强撑底气的脸,忽然认真地问了一句:“瑰姐,如果我争气了,真当了灵童了。你还会不会做火锅给我吃呢?”

黑玫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火锅的蒸汽还在往上冒,隔着一层白蒙蒙的热气,她看着小虾米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到嘴边的骂人话忽然吐不出来了,沉默了好几息才别过脸去,用力哼了一声:“吃你的吧!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小虾米没有放过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瑰姐,我知道的。你其实舍不得我去西藏。你就是嘴硬,从来不肯说软话。”

黑玫瑰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你别以为我把你当亲儿子!没有钱呐,我照样把你给卖了!”

小虾米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你才不会。”

他说完又低头去夹锅里那片豆腐,没有再追问。

黑玫瑰被他的话堵得胸口发闷,看着小虾米低头吃豆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了好几岁。

她伸手夹起锅里最大的一片肉,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力道直接塞进了小虾米嘴里:“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小虾米被塞了满嘴,含混地唔了两声,腮帮子鼓鼓的,到底没有再还嘴。

火锅咕嘟咕嘟地又煮了一会儿,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散开。

锅里的汤见了底,肉和菜都捞干净了,黑玫瑰打了个哈欠,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发飘了。

小虾米帮她把锅端到厨房,回来时黑玫瑰已经窝在了床铺里,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累极了之后终于放松下来的那种沉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小虾米躺回自己的床铺上,闭上眼睛。

可他翻了几次身,怎么都睡不着。

白天那句“我不去了”说得有多干脆,此刻他就有多清醒。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出的细长亮纹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有一个画面。

罗桑坐在莲座上的侧脸,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小小的轮廓镀成金色。

明天她就要走了,今晚是他最后能见她的机会了。

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套上鞋,连外衣都顾不上披,然后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口。

路过书桌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草编蚂蚱上。

是他那天在河滩边编给她的,后来没送出去,就一直搁在那里了。

他犹豫了一瞬,弯腰拿起那只蚂蚱,攥在掌心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行人已经稀了,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小虾米一路小跑穿过街巷,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可他顾不上缩脖子,步子越迈越快,像在跟自己赛跑。

张家祠堂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投下的光影在台阶上摇来摇去。

小虾米放轻脚步,绕到祠堂侧面那排厢房前面,在罗桑的窗外停住了脚步。

烛光从窗棂的缝隙漏出来,细细的,在窗下的地面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窄光带。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小螺头。”

里面没有回应。

小虾米又等了几息,把手里那只草编蚂蚱顺着窗缝轻轻丢了进去。

蚂蚱落在窗内的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地面上。

罗桑正盘坐在床中央打坐,听到那声“小螺头”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只草编蚂蚱上。

草茎编的翅膀,草茎编的腿,带着一股粗糙的手工味道,和她那天在河滩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下床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草叶的瞬间,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手指碰到了窗栓,却没有推开。

她站在窗后,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纸,低声喊了一句:“小虾米。”

小虾米没听到罗桑喊自己的名字,他在窗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廊柱,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轻轻晃动。

他没有走,也没有再喊,只是从袖口摸出一根草叶,然后把草叶衔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吹出一个细细的小调来。

那调子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简单的、孩子气的旋律,在安静的夜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风穿过院墙,月光照在台阶上,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不知道罗桑有没有听到,他只是想吹完这一首,当作告别。

房间里,罗桑坐回了床沿,手里攥着那只草编蚂蚱,听着窗外那阵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小调,没有推开窗,也没有出声。

————

第二天一早,八思巴的队伍在祠堂门口整装完毕。

喇嘛们排成一列,深红僧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罗桑坐在那顶明黄色的小轿里,轿帘低垂着,她手里还攥着那只草编蚂蚱。

队伍沿着镇口的大路缓缓前行。

小虾米站在米铺门口,手里攥着昨晚的那根草叶,看着那一队暗红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本来想告诉自己别去了,可腿不听使唤,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跑了起来。

他穿过街巷,绕过早起挑担的村民,一直追到镇外那片空地上。

队伍已经走出去很远了,那顶小轿在人群中几乎要变成一个模糊的黄点。

小虾米站在路边,胸口起伏着,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方向大喊了一声:“再见了——小螺头——别忘了给我写信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去很远。

那顶小轿的轿帘动了一下,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一角。

罗桑探出半个身子,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朝着他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温润的金边。

小虾米站在路边,看着那一角明黄重新落回轿帘后面,看着队伍越走越远,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了远处坡道的拐角。

他放下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根被他攥得有些发蔫的草叶,把它折了折塞进口袋,转身朝着甘田镇的方向走去。

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他身后扬起的那一小片尘土轻轻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