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堂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李舒翳正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秋末的天黑得早,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在院子里铺开一圈暖融融的亮色。
她把碗筷摆好,习惯性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以往这个时辰,李瑾方早就该小跑着回来了。
可今天门口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落叶吹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打了个旋又停下了。
李舒翳放下筷子,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
巷子里空荡荡的,远处有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可都不是她等的那一道。
她回身看了一眼墙角的座钟,指针已经过了平时李瑾方回来的时辰快半个时辰了。
自从上次被宁玛掳走之后,那孩子像是知道她会担心,每次出门都掐着点回来,从来不会拖到天黑,今天却连个影都没有。
她想起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通缉令,想起宁玛那张枯瘦的脸和那双沉静到让人发寒的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转身快步走进大堂,声音带着一种压住的急促:“师兄,瑾方还没有回来。”
毛小方正坐在主位上翻一本旧书,闻言抬起头来。他看了一下天色,站起身:“小虾米那边问过了没有?”
“没有。”
李舒翳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快,“我让阿进去问了,可还没回话。他平时从来不会这么晚不回来的,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他出门都跟我说好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今天他说和小虾米出去玩,我答应了,可现在已经……”
她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话已经明明白白地挂在她紧抿的嘴角上。
毛小方走过去,握住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师妹,你先别急。在甘田镇,瑾方不会出事的。他机灵,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李舒翳被他握着手,心跳没有立刻平复,可那点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没有再往下坠。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层压着的后怕:“可我担心宁玛。万一……”
毛小方摇了摇头:“宁玛的目标一直是灵童。瑾方不是灵童,他不会对瑾方出手的。”
他的声音笃定,可他自己也清楚,宁玛现在是在逃犯,一个在逃犯的行动逻辑,谁也说不准。
李舒翳被他这句话点了一下,眼睛猛地亮了一瞬又沉下去:“灵童!罗桑已经离开甘田镇了,可小虾米还在镇上。瑾方今天就是和小虾米一起出去的。如果宁玛找不到罗桑,会不会转头去找小虾米?”
毛小方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他松开李舒翳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叫阿海他们分头去找。”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进跑得满头大汗冲进大堂,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小姐!打听到消息了!有人看到小少爷和小虾米一起去了车马行,租了一辆马车,出了甘田镇!”
李舒翳的脸色白了一瞬:“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尖,像是一根被拉到极处的弦,“他出镇了?他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镇……”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可她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毛小方的衣袖,指节泛白。
毛小方按住她的手背:“师妹,我们去找他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把她从那片慌乱中拉出来的笃定,“他们租了马车,肯定是去找罗桑了,我们赶紧去找他。”
李舒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一个可以控制的位置,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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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月色冷而清,将不远处帐篷和草地的轮廓都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罗桑走在小虾米和李瑾方中间,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放松:“八思巴大活佛讲经的时候从来不催我,我要是没听懂,他就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衣襟上的银链,“他还送了平安符给我,说希望佛祖保佑我平平安安。”
小虾米和李瑾方并肩走在她两侧,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点头,偶尔附和一句“那挺好的”。
可罗桑走了一段路之后,渐渐发现不对了。
小虾米低头的时候比往常多,李瑾方搓手指的时候比往常勤,两个人虽然都在听她说话,可注意力根本没有落在她说的话上,而是在各自心里盘算着什么别的事。
她停住了脚步,侧过头看着两人,声音带着几分狐疑:“你们怎么了?怎么笑得都有点勉强?而且一直是我在说,你们都不怎么说话。”
她的目光在小虾米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李瑾方,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探究,“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虾米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转头看了李瑾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求助的急切。
李瑾方接住了那个目光,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正了正神色,声音放得平实而认真:“罗桑,其实……”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月光下,一道枯瘦的暗红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三人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像是从夜色里直接走出来的,没有一点预兆。
僧袍的边缘被夜风微微拂动着,那张苍白的脸在月色中格外清晰,正是已经逃狱的宁玛。
李瑾方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半步,直接横身挡在了小虾米和罗桑前面,张开双臂:“宁玛?!”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压不住的颤抖,可他没有后退。
宁玛没有说话,只是迈步朝他们走近了一步。
李瑾方咬了咬牙,声音带着一种几乎是喊出来的急促:“你们先走!我在这顶住他!”
他头也不回地朝身旁喊了一句,小虾米和罗桑同时叫出了他的名字:“瑾方!”
李瑾方的声音更急了:“快走!”
小虾米没有再犹豫,一把抓住罗桑的手腕转身就跑。
罗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瑾方那道挡在前面的小小身影,指甲掐进了掌心,可她的脚已经跟着小虾米跑了起来。
李瑾方深吸一口气,朝着宁玛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宁玛,可他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他的拳头还没碰到宁玛的衣角,就被一只枯瘦的手准确地捏住了手腕,然后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跑出去一段距离的罗桑停住了脚步。
她听到身后那声闷哼,猛地回过头,看到李瑾方被宁玛拎在手里、双脚悬空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挣开小虾米的手,转身朝着宁玛的方向跑了两步,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要杀就杀我!你放了他!”
小虾米也折了回来,站在罗桑身边,胸口起伏着,却没有再拉着她跑。
宁玛的目光落在罗桑身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光。
他拎着李瑾方的手没有松开,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朝着罗桑的方向又迈了一步。
就在这片僵持中,帐篷那边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话声。
几道暗红色的身影从营地那边快速接近,阿底峡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几个年轻喇嘛手里握着法器,面色紧绷。
阿底峡在几步开外站定,目光落在宁玛那张苍白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坚决:“宁玛大活佛,你想干什么?别忘了八思巴大活佛也在这里。”
宁玛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只是唇边一丝极淡的松动:“我是护教活佛。就算八思巴在这,我也不会听命于他,何况是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像一扇被关上的铁门。
阿底峡的脸色沉了下来,身后的几个喇嘛已经无声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圆。
他们都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什么分量,可他们也清楚,保护灵童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宁玛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像是评估着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松开拎着李瑾方的手,目光阴鸷的看着眼前阿底峡等人。
李瑾方双脚落地的瞬间没有犹豫,连滚带爬地朝着小虾米和罗桑的方向冲去,一把抓住两人的手:“走!”
三个孩子转身就朝停放马车的那片灌木丛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