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甘田镇外那片荒坡上，靠近崖壁的草丛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拱了一下，泥土和碎石窸窸窣窣地往下滚落。
紧接着，一只手从洞口伸了出来，扒住边缘，然后是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连滚带爬地钻出了洞口。
黑玫瑰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把行李箱从洞里拽出来，站起身叉着腰，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被关在镇子里那几天的闷气一口气全部呼出来。
她咧嘴笑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和畅快：“哈哈！谁都想不到当初慈禧墓还有个洞口连接着镇外！我们终于逃出这个破甘田镇了——”
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面前那片开阔的夜色，“海阔天空！是不是啊？”
她说完，等了两息，却没有听到回应。
她放下手臂转过头，看到小虾米还站在洞口旁边，低着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
黑玫瑰走过去，在他面前弯下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虾米？你没听我说话？”
小虾米这才像是从什么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一样，眨了一下眼睛：“哦。”
那一声“哦”又轻又短，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敷衍。
黑玫瑰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怎么这么平淡啊？”
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不管了不管了，反正以后呢，那些什么笨蛋喇嘛，什么拉宫，都不用管了！就当做了一场梦！我们去其他地方走走，开开眼界，吃吃好吃的！高不高兴？”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像是要把小虾米从那个沉默的壳里拽出来。
小虾米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层勉强撑起来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他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高兴。心里很兴奋，很开心。”
他说得很认真，可那认真本身就像是在遮掩什么。
黑玫瑰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终究还是没有追问。
她换了一副轻松的语气：“那好了！跑了这么久也累了，先睡吧！做场好梦就有新生活了！是吧？”
她说着也不管地上脏不脏，靠着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睡哎！”
小虾米在她身边坐下来，黑玫瑰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靠在她身侧，肩头挨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微微的起伏。
他闭上眼睛，可那些画面和声音还在脑海里转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将他困意一点一点地催了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最终他还是沉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中。
恍惚间，小虾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树林里。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草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他面前长着一棵奇怪的树，枝条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果子。
红的苹果、黄的梨、紫的葡萄、橙色的橘子，甚至还有几串他叫不出名字的青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像是把四季的收成都聚在了这一棵树上。
他不由“哇”了一声，走上前去，伸手摘下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他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整张脸就皱了起来。
酸，那股酸味像是一下子从舌尖冲到了后脑勺，酸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正要把苹果拿开，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和得近乎慈祥的语调：“是不是水果不好吃啊？”
小虾米猛地转过头，看到宁玛正站在几步开外，双手合十，僧袍的边缘在风中微微拂动。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依旧是那张枯瘦的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冷硬和审视，只有一种像是看过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和。
小虾米的嘴张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咦？老活佛？你不是已经……”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那未尽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你明明已经死了。
宁玛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像是放下了所有重负之后的释然：“人肉身会死，但人的心性辗转百劫，就会修成正果，超脱轮回之苦。”
他朝小虾米走近了一步，“你是不是觉得不开心呢？”
小虾米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被咬了一口的酸苹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总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在世上……好像有些事我要去做，可又不知道是什么事。”
宁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笃定：“因为你是活佛转世，所以必须要受入胎之苦。你将来还要普度众生——”
他停了一下，“你不知道吗？”
小虾米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迟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啊。”
宁玛也摘下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然后看了他一眼：“挺好吃的啊，你手里的苹果不吃了？”
小虾米又低头看了看那只苹果，不知道为什么，他再次咬了一口。
这一次，那股酸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甜的味道从舌尖散开，像是一整片阳光被化在了果肉里。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宁玛看着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声音带着一种极轻的笑意：“怎么了？”
小虾米又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还没完全想明白的认真：“不知道啊。刚才觉得一个人的时候很闷，觉得苹果不好吃。可看到你吃得这么好吃，我反而觉得开心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
宁玛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种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平和：“这就是普度众生的佛缘。你去吧，去布达拉宫。”
小虾米却猛地摇头，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本能的抗拒：“不行啊！我不想做灵童了！做灵童很辛苦！”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宁玛会伸手抓住他一样，“做喇嘛不适合我的！我平时喜欢蹦蹦跳跳的，叫我天天敲经念佛——”
宁玛没有被他带偏，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既然是转世而来，就应该有勇气去承担。”
小虾米急得跺了一下脚：“不要！我不要做灵童啊！我要做小虾米！不要逼我！”
宁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像是看穿了一切之后的慈悲：“普天下的众生都在等你。佛陀有舍己的精神，你是达赖转世。你应该这么做。”
小虾米的双手捂住了耳朵，声音带着一种几乎是在喊出来的抗拒：“我不是灵童！我不是！不要逼我啊！”
“虾米！虾米！”
一阵急促的拍打声和呼唤声从头顶传来，将那些画面和声音一层一层地剥开。
小虾米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收回焦距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黑玫瑰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刚刚从他脸上收回去，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和担忧：“你怎么了？做噩梦了？一直在喊‘不要逼我’。”
小虾米愣了两息才看清眼前的脸。
他没有回答，身子猛地往前一扑，死死抱住了黑玫瑰，两只手臂箍得又紧又急，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一样。
黑玫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身形之后，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的小小身影，感觉到他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后脑，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发丝抚过去，没有说话。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将两人靠着的树冠吹得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