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莲花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罗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胸前的平安符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片,银链在她脖颈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铜质的符面泛着暗紫色的光,那光顺着链子爬上她的手指,将她的指尖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颜色。
罗桑的瞳孔里映着同一片暗紫色的光芒,混浊而空洞,像是一盏被风吹灭了芯的灯笼。
她伸手握住那枚护身符,手指扣住铜面的边缘,猛地一扯,银链应声而断。
护身符落在她掌心里,那层暗紫色的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被释放了一样,更浓更烈地漫出来,裹住了她的整只手。
她朝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步子轻得没有声响。
李瑾方最先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到罗桑正朝着床前走去,手里攥着那枚发着诡异光芒的护身符,目光直直地落在毛小方的后背上,瞳仁里泛着不属于她的紫色。
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罗桑?”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迟疑,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罗桑没有回应他。
她的脚步已经停在了毛小方的身后,右手缓缓抬起,攥着那枚护身符,符面的暗紫光芒在毛小方后心处投下一小片阴冷的亮斑。
然后她猛地将那只手朝前刺去,动作又准又狠,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黑玫瑰从墙角弹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李瑾方朝前冲的脚步绊在了床沿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只有李舒翳,她的反应比谁都快。
剑指一引,一道法力破空而去,精准地打在罗桑的手腕上。
那只手被震得一偏,护身符的铜面偏转了半寸,没有刺进后心,而是在毛小方的右肩胛下方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可那道伤口才刚刚破开皮肉,一股暗紫色的气息便顺着伤口钻了进去,像是一条极细的蛇钻进了血管里。
毛小方盘坐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法力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一片一片地剥落、消散,最后归于虚无。
“罗桑!”
李瑾方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又急又哑。
他冲上前去,看到罗桑的手腕还悬在半空中,那枚护身符掉在了地上,铜面上残留的紫光正在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罗桑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里混浊的暗紫色还没有褪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出她本来的样子。
李舒翳已经站了起来。
她一把扣住罗桑的手腕,法力顺着指尖灌入她的经脉。
那层暗紫色的光芒被黄色的法力一寸一寸地逼退,像是潮水遇到了礁石,顺着来路退回去。
罗桑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眼睛里的紫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原本清亮的瞳仁。
她看了李舒翳一眼,目光里还残留着几分惊悸和茫然,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便软软地朝前栽去。
李舒翳伸手接住了她,将她放平在地板上。
她转头看向黑玫瑰,声音又急又快,却没有一丝慌乱:“玫瑰姑娘,帮我看着她。”
黑玫瑰几步跨过来,蹲下身把罗桑的上半身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确认只是昏过去了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李舒翳没有停。
她快步走到床前,低头看了一眼毛小方的后背。
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渗出来的血是暗色的,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泛着不正常的灰败色泽。
她伸手悬在伤口上方,指尖触到那层残余的气息时,整只手都僵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的伤,那道法力已经渗进去了,正顺着经脉往深处蔓延,将毛小方体内的法力一点一点地封堵住。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
莲花灯的火苗还在跳着,可她看到那团火苗的边缘已经比方才黯淡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压着。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李瑾方:“瑾方,看好罗桑。我下去带你师父和虾米上来。”
李瑾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住颤抖的镇定:“姐姐,我会看好她的。”
黑玫瑰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李小姐!拜托你了!一定…一定要带小虾米回来!”
李舒翳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盘膝坐在毛小方身侧,双手结印,闭上双眼,法力从丹田涌出,在身下凝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
她的魂魄往下一沉,也进入了阴间。
———
毛小方正护着小虾米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快步走着。
突然他觉得肩上一疼,不由闷哼一声,脚步也越来越沉。
随即肩上出现了一道伤口,一股冰凉而黏腻的力量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封住,像是一条河被堤坝拦住了水流,水位越涨越高,却一滴都流不出去。
小虾米感觉到了他手臂的僵硬。他抬起头,看到毛小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额角渗着一层冷汗。
“毛师傅,你怎么了?”
毛小方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紧迫的沉:“我的肉身出问题了。一道诡异的法力封住了我的经脉,我的法力刚刚被清空了。”
小虾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现在怎么办?”
毛小方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快点走。没有法力护身,我们在阴间很危险。要赶紧回到阳间。”
小虾米用力点头,攥紧了他的手,两人一起朝前跑去。
可危险来得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
生魂的气息在阴间本来就醒目,先前毛小方法力充盈时,那些游荡的鬼怪只敢远远地看着,不敢近前。
可现在那层护身的青光已经消散了,毛小方和小虾米又都是修行之人的魂魄,一个有道行,一个有佛光,像是两盏在暗夜里被点亮的灯,将周围那些灰蒙蒙的雾气深处蛰伏着的东西全都引了出来。
最先从雾气中浮出来的是几道模糊的人影,面色灰白,双目无神,朝着两人的方向伸着手。
然后是更多,从四面八方的灰雾里涌出来,越聚越多,像是被什么从沉睡中唤醒了一样。
他们的动作迟缓却不知疲倦,一层一层地围上来,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毛小方将小虾米护在身后,没有法力,他只能靠肉身去挡。
一只鬼爪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暗色的血痕;另一道从侧面扑来,他侧身格开,胸口那道旧伤被扯动,闷哼了一声。
小虾米看着毛小方身上越来越多的伤痕,一咬牙,闭上了眼睛。
他胸口那层黄色的佛光再次亮了起来,从他攥着毛小方的手掌开始蔓延,漫过手臂,漫过两人的肩膀和头顶,在他们周身撑开一道温暖的光罩。
那光罩将逼近的鬼怪推开了半步,可那些东西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层一层地挤压着那道光罩,像是潮水拍打着堤岸。
佛光在它们的冲击下开始颤动,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是湍急河水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掀翻吞没。
就在那层佛光快要被压碎的时候,一道剑光从灰雾深处劈了出来。
那道青光又亮又利,将挡在前面的几道鬼影拦腰斩断,它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几缕灰烟散尽了。
李舒翳的身影从雾气中冲出来,手里握着九真剑,衣摆上沾着不知是露水还是阴间的寒气,脸上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的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将逼到近前的鬼怪又逼退了一圈。
毛小方抬起头,看着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师妹。”
小虾米也叫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终于看到救星的欢喜和急切:“李小姐!”
李舒翳没有回头,剑势不停,声音又快又稳:“走!”
她一手持剑开路,一手拉着毛小方的胳膊,小虾米攥着毛小方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在佛光和剑光交织的光圈中朝着那条暗金色的经文卷轴尽头快步退去。
身后的鬼怪还在追,可那层佛光和李舒翳的剑势将它们挡在一丈之外,像是两道合拢的闸门。
脚下的路越来越短,前方那一线白光越来越亮,像是从一扇正在打开的门外透进来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