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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园门口,赵文旭先跳下车,转身伸手想扶李舒翳。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李瑾方已经从另一边跳下来,小跑着绕到李舒翳那侧,仰着脸伸出手:“姐姐,我扶你!”

李舒翳把手搭在他小手上下了车,摸了摸他的脑袋。

赵文旭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宁园重新整修后气派了不少。

进门是一条蜿蜒的石板小径,沿湖岸朝里延伸,两旁桂树缀满金黄的碎花,空气里浮着一层甜香。

赵文旭订好了行程。

他包了一条最好的画舫,船上备了茶点果品,准备带李舒翳泛舟湖上,在湖心亭停一停。

那地方清静,四周水波环绕,是说话的好去处。

他走在李舒翳左侧,侧过头正想开口,右手边忽然伸过来一只小手拽了拽他的西装下摆。

“赵哥哥,你看那边!”李瑾方指着湖对岸一片菊花,“好漂亮!我们走近点看吧!”

赵文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花圃和码头方向正好相反。

他耐着性子说:“瑾方,我们先去坐船,回来再看花,好不好?”

李瑾方仰起脸,嘴巴微微撅着:“坐船什么时候都能坐,花开了不抓紧看,过几天就谢了。姐姐,你说是不是?”

李舒翳低头看了看他那副认真得过分的小脸。

这孩子从出门起就在耍小心思,一会儿打断赵文旭的话,一会儿把她往别处引,摆明了是在替她师父守着阵地。

她心里又好笑又暖,没有戳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也是,先去看看吧。”

赵文旭不好反驳,三人便调转方向朝花圃走去。

李瑾方走在最前面,一会儿蹲下来闻花,一会儿指着远处亭子问“那是什么”,一会儿又跑去捡地上的银杏叶子。

他每跑开一次,赵文旭就抓紧机会往李舒翳身边凑近一步。

可每次刚要开口,李瑾方又会适时跑回来,手里举着新发现的“宝贝”,把李舒翳的注意力重新拉走。

在花圃转了小半圈,赵文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上。

他看了看天色,压着性子提醒:“舒翳,时间不早了,先去坐船吧。”李舒翳点头,李瑾方这次倒没反对,乖乖跟着朝码头走去。

赵文旭包的那条画舫刷了朱漆,船舱三面围着半卷竹帘,里面摆着小方桌和藤编坐垫。

他先跳上船,转身伸手:“舒翳,来。”

指尖几乎碰到李舒翳的手了,可李瑾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前面,抓住船舷一缩一拱利落地翻上去,落地时还在船板上蹦了一下,震得画舫晃了两晃。

他站稳后转身朝李舒翳伸手:“姐姐,我拉你上来。”

李舒翳忍不住笑了,握住他的手上了船。

赵文旭再次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嘴角那点弧度快要挂不住了。

船夫撑开船篙,画舫缓缓离岸。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水面。

赵文旭在船舱坐下,将茶点摆开,给李舒翳倒了杯茶,清了清嗓子:“舒翳,其实我这次约你出来,是想——”

“姐姐!你看那边有只野鸭!”李瑾方趴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好肥啊!它怎么不飞?”

李舒翳伸手把他拽回来:“别靠那么近,掉下去怎么办。”

李瑾方顺势靠进她怀里,仰着脸说:“姐姐你抓住我不就行了。”

说完偏过头朝赵文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可里面分明藏着一丝得逞的得意。

赵文旭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他从皮包里取出锦盒,推开盖子,露出里面那条蓝宝石项链:“舒翳,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觉得这颗石头颜色很好,衬你。”

李舒翳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蓝宝石,正要开口,李瑾方已经凑过来,伸手拿起链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哇,好漂亮!赵哥哥,这个能借我戴一下吗?”

赵文旭眉头皱了一下:“瑾方,这是给你姐姐的。”

李瑾方抓着链子不放,转头朝李舒翳眨眼:“姐姐,我戴一下好不好?”

李舒翳看着他那副赖皮样子,又看了看赵文旭发僵的脸,伸手把链子抽出来放回锦盒,朝赵文旭客气道:“文旭哥,心意我领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赵文旭嘴唇动了动,李瑾方又拉住李舒翳的袖子:“姐姐,我饿了,桂花糕能吃了吗?”

李舒翳转头去给他拿点心。

赵文旭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吃,李瑾方腮帮子鼓鼓地冲李舒翳笑,李舒翳低头替他擦掉嘴角的碎屑。

他后悔了。

他千不该万不该,为了在张秀云面前维持大度的形象答应带上李瑾方。

这孩子就像一道无形的墙,稳稳当当地挡在他和李舒翳之间。

画舫绕湖心转了一圈,回到湖心亭旁。

船夫刚把船靠过去,李瑾方就跳上亭子,绕着栏杆跑了一圈,趴在栏杆上朝湖面看,回头喊:“姐姐快来看!这里有好多鱼!”

李舒翳跟了上去。

赵文旭最后一个下船,站在亭子入口,看着那两道站在栏杆边的身影。

李瑾方正指着水里的鱼群说着什么,李舒翳侧着头听,偶尔应一声。

两个人挨得很近,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让赵文旭觉得他就算走过去,也只是个多余的旁观者。

他到底还是走了过去,站在李舒翳另一侧,压低声音:“舒翳,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

李舒翳偏过头看他。

她正要开口,李瑾方已经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大声说:“姐姐,我渴了,我们回去喝茶吧。”

赵文旭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

回程船上,李舒翳靠在竹帘边吹着湖风。

李瑾方靠在她胳膊上,一副玩累了要打瞌睡的模样。

李舒翳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知道这孩子今天一整天都在耍小聪明,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卖力。

她想起出门前毛小方站在大堂里那副无话可说的样子,想起他那双低垂的眼眸和抿紧的唇角。

李瑾方做这些事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在替师父守着阵地,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哨兵。

她没有揭穿他,甚至愿意宠着他这份小心思。

毕竟他是为了她和毛小方,毕竟他做的每一件“坏事”都带着一种笨拙的、让人舍不得责备的真心。

她伸手揽住李瑾方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李瑾方在她怀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李舒翳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赵文旭坐在对面,牙关咬得越来越紧。

他盯着李舒翳怀里那个闭着眼的小小身影,胸口那团东西翻涌着,几乎要烧到嗓子眼。

都是这个孩子。

他准备了那么久的双人游,被这个孩子硬生生搅成了亲子游,而他自己倒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从入园到现在,李瑾方就没有一刻消停过。

他打断他的话,抢在他前面伸手,把李舒翳的注意力一寸一寸地从他身边拽走。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可从头到尾都是这样,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这孩子是故意的。

赵文旭攥了攥拳头。

他想起刚见到李瑾方时,因为那孩子眉眼间和李舒翳有几分相似,他爱屋及乌,觉得这孩子可爱、机灵、讨人喜欢。

可现在那份好感已经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翻涌的厌恶。

他差点忘了,李瑾方不只是李舒翳的养弟,他还是毛小方的徒弟。

毛小方,那个闷不吭声、装得人畜无害的穷道士。

他根本就是故意让李瑾方跟着来的。

让一个孩子来搅局,自己躲在后面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赵文旭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锦盒,蓝宝石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从法国带回来到现在,一次都没能送出去。

他把它收起来,合上包扣,靠在椅背上,把脸别向湖面一侧,不再看对面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