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聋老太太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慢:“小杨……王莲,也是咱大院的孤寡老人,跟我交情厚。当年你喝醉那地儿,离她家门口,也就两百步。”
十分钟后,秘书再推门进去,示意老太太可以走了。老太太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又老了十岁,精气神被抽干了似的。
“中海,扶我回吧。柱子的事……杨厂长松口了,愿意帮着周旋。”话里那股子疲惫,藏都藏不住。
易中海心里猛地一松,差点没乐出声来。他万没料到,老太太真能把态度那么硬的杨厂长给说动。这老太太,看着老糊涂了,可这城府,这手段……真不简单。
他弯腰把老太太背起来,步子稳当,往楼下走,忍不住低声问:“这下……能踏实了吧?柱子能平安出来不?”
“大麻烦是不会有了。过不了多久就能放。”老太太闭着眼,趴在背上,声音含含糊糊的,“最后什么结果……全看杨厂长愿意花多大力气去疏通。”
易中海悬着的那颗心,啪嗒一下,落了地。他背紧老太太,脚底下加快,快步出了办公楼。
身后,办公室的门从外面合上,沉闷的一声响。
那一瞬间,杨厂长积压的火全涌上来了。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杯,连着一摞文件,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哗啦——
碎瓷片和纸张崩了一地。
门外的秘书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喘,更不敢推门进去。
杨厂长喘着粗气,发了半天呆,然后拉开抽屉,摸出一张泛黄的老信纸,一点点撕成碎条,拿煤油打火机点着了,丢进铁皮烟灰缸里。火苗跳了跳,纸片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辈子为数不多的那点不光彩的烂事,能让人家聋老太太攥得死死的。当年他刚到四九城,三十出头,在外头偷偷养了个相好的,就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寡妇,王莲。
杨厂长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厂书记的号码。他打算把何雨柱这事儿从重处理,先跟书记通个气。
“小杨,我离退休就剩两年了。”书记听完,没打磕绊,直接回绝,“这种烫手的山芋,你别往我这儿扔。”
“我名下还有两个学徒名额,全归你。”
“这个月的物资盘点和生产进度总结,我一个人包了,不让你动一个手指头。”
杨厂长一条一条,往外抛条件。
书记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实在想不通。让出一个学徒名额,这不算什么,可物资统计和生产类的文书报告,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几页纸的事儿,写错了是要担责任的。厂里现在物资紧巴巴的,车间效率也一直上不去。
“小杨,”书记敲了敲桌面,语气缓,但神色压得很沉,“你到底在盘算什么?将来物资指标完不成,生产任务交不了差,你怎么跟上面交代?”
“这才三天,你为一个厨子连破两次例,还把保卫科的处分给压了。这合规矩吗?”
话说到这份上,书记心里那点疑虑几乎就坐实了——杨厂长这八成是让人捏住了什么软肋,才这么硬着头皮违规开脱。
“何雨柱,”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食堂私开小灶、干部超标接待那点烂账,他一清二楚。”
“这事儿真要炸了锅,牵进去的干部一个跑不了。可我不保他,聋老太太那嘴,回头把陈年旧账往外一扬,舆论一样压不住。”
他闭了闭眼,“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手。往后他再犯,我绝不管。”
保卫科把何雨柱签字画押的认罪材料送到会议室的时候,杨厂长的脸当场就阴了。
材料上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他一行一行扫下去,眉头越拧越紧,火气腾腾地往上顶。
“这个何雨柱!”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恼怒,“背着我,在厂里干了多少越界的事!”
目光扫了一圈会议桌,怒意底下藏着一丝后怕。但再怎么憋火,这会儿也只能往肚里咽,脑子里飞速转着该怎么把这事往回兜。
“何雨柱多次偷厂里的东西,情节恶劣,我建议直接移交派出所,交给公安那边处理。”分管财务的王副厂长第一个开口,脸色不太好看。
“按规矩是该严办,”李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但移交派出所,这事就闹出去了。厂子攒了这么多年的名声,真经不起这么一折腾。”
他放下杯子,“内部处理,直接开除除名。”
“有道理。”
“我同意。”
在座的几位中层干部纷纷点头,差不多算是定了调。
可主位上忽然传来两声轻咳。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去。
杨厂长坐直了身子,语气放缓了几分:“何雨柱这人吧,是莽了点,糊涂事也不少。可他那一手厨艺,后厨里头谁能顶得上?”
“直接开除了,厂里以后接待、宴席谁来操持?总不能连桌像样的席面都端不出来,传出去让同行看笑话。”
王副厂长刚要张嘴,把何雨柱那堆烂账再翻出来说一遍,杨厂长抬手截住了他的话。
“保卫科跟他素来不对付,这点各位也清楚。就算他真犯了错,保不齐上报的时候添油加醋。凭一纸口供就拍板定案,未免太仓促了。”
这话一落,不少人脸色松动了几分,低头琢磨起来。只有书记和李主任神色如常,谁也没急着表态。
李主任心里其实有数——杨厂长这番话不是没道理。以前保卫科递过好几回材料,举报何雨柱这啊那的,厂里都因为他烧得一手好菜,接待少不了他,才一回回手下留情。
但这活儿得罪人,他向来不想挑头。等杨厂长拿方案就是了。
“杨厂长说得在理,”李主任抬起眼,语气不咸不淡,“那您觉得,怎么处理才算公允?”
杨厂长眯了眯眼,略一思忖。
“撤了他食堂在岗的职务,下到后厨当学徒,一年内不许参与任何职级评定。”
“罚是罚了,也能让他长点记性。”
王副厂长轻轻摇头,神色认真了起来:“厂长,这力度不够。”
“何雨柱这事,不是头一回了。他是屡教不改,往重了说,侵占厂里物资、暗地里倒腾换钱,这已经碰了原则底线。光降职调岗,说不过去。”
这番话一出,当即有不少人点头附和。连平时跟杨厂长走得近的几个,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开口求情了。
说到底,就是个食堂厨子罢了。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厂里的规矩戳个大窟窿。
众人心里再怎么犯嘀咕,也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后厨的,当众跟王副厂长这头闹僵。
“老王,那你觉着怎么处理才妥当?”杨厂长神色没怎么变,语气也平淡。他心里明白,自己这趟求情本来就不占理。
“依我看,光降职不够。调离食堂,发配到锅炉房烧煤去。”
见杨厂长退了一步,王副厂长也没再紧逼,语气松了些,算是递了个折中的台阶。
“行,”杨厂长点了头,“就按你说的办,调锅炉房。”
当天下午,保卫科几个人动作粗鲁,直接把何雨柱从禁闭室里架了出来。
易中海和高翠华早就等在门外。
往日那个精气神十足的何雨柱,这会儿蔫头耷脑的,脸色灰白,整个人缩了一圈。高翠华心里头其实又烦又嫌弃,可四周围了不少邻里同事,她只能把那股子膈应硬压下去,装出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儿。
也不管何雨柱身上那些干结的黄泥印子,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他,当场就哭出了声。
“柱子!你怎么样?他们打你了没有?”
何雨柱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子顺着脸往下滚,嘴唇颤了颤,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翠华……”
他又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旁边的易中海,声音虚得像从嗓子缝里漏出来的:“易大爷……多谢您……救我……”
之前易中海已经把聋老太太安顿回家,又马不停蹄地跑到保卫科这边来周旋。禁闭室窗户那儿,他早先就跟何雨柱碰过一面,拍着胸口说会想办法把人弄出来。
这会儿看见易中海陪着高翠华一块儿来接人,何雨柱一下就明白了——自己能脱身,全亏了这位大爷在背后使劲。
一切都在易中海的算计里头。
正靠着高翠华的肩头低声抽泣呢,何雨柱忽然听见一阵噗噗的怪响,紧接着一股子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高翠华和易中海低头一看——浑浊的黄色污物正顺着何雨柱的裤腿慢慢往外渗。
两人同时愣在了原地。
“柱子,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中海只觉得胃里头翻江倒海,一阵阵犯恶心,偏偏脑子里头,冷不丁就冒出聋老太太之前难受得直哼哼的模样。
“易大爷……”何雨柱嗓子眼儿发紧,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他们轮着番儿地折腾我,一直让我拉肚子,我真憋不住了……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