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贾张氏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赵城来了点兴致,随口问了一句。
“还能有什么?”秦淮茹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怨气藏都藏不住,“就她那脾气,到了哪儿都得跟人掐。以前在院里住着,街坊邻居都让着她忍着她,如今到了劳改队,谁还惯她那个毛病?隔三差五就跟人吵,动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一提贾张氏,她肚子里那点委屈就跟开了闸似的,全倒了出来。
“那就不搭理她呗。”
赵城搂着她腰,语气不咸不淡的。
“唉……我也不想管。”秦淮茹咬了咬嘴唇,“可她到底是棒梗的亲奶奶。我寻思着,明天请一天假,带棒梗去看看她。”
她说着,抬眼看赵城,眼神里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想去就去呗,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城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点耐人寻味的劲儿:“不过淮茹,你打算拿什么谢我?”
秦淮茹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抿着嘴没吭声。
下一秒,她往下一缩,整个人钻进了被褥里,用行动做了回答。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
秦淮茹轻手轻脚把赵城送出门,返身回屋,倒头就补了一觉。
等天色彻底大亮,她先带着棒梗跑了趟学校,把请假手续办了。完了才牵上孩子,倒了两趟公交,一路颠簸着往城外的劳改采石场赶。
她心里头一万个不乐意去见贾张氏。可事情到了这一步,躲也躲不开。
再怎么说,贾张氏名义上还是她婆婆。人家关里头两个多月了,她要是连一趟都不去露个脸,街坊邻里嘴上不说,背地里也得嘀咕出花儿来。
公交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上午,下车后又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个来钟头,母子俩总算到了地方。
登记、安检、等叫号。
折腾完一整套,秦淮茹终于在探视室里,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贾张氏。
这人……彻底变了个样。
两个多月的苦力改造,把贾张氏那身富态磨得干干净净。吃不好,睡不香,还得抡大锤搬石头,整个人瘦脱了相。从前那张圆润油光的脸,现在颧骨顶得老高,下巴尖得能戳人。
秦淮茹乍一看,愣是没认出对面那个满脸灰败的妇人是谁。
“奶奶!”
棒梗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嗷一嗓子就挣脱了秦淮茹的手,撒丫子冲了过去。
“哎——我的乖孙儿!”
贾张氏灰扑扑的眼底亮了一下,伸出两只粗糙的手,一把将孙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秦淮茹看着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老太太,心里头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走上前,递过手里提的包裹,语气尽量放平:“妈,我带棒梗来看你了。里头装了几件厚衣裳,还有点儿吃的。你在这边好好干活,好好改造,别再惹事儿了。”
话没说完,贾张氏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非但没接那包裹,反倒尖声炸开了。
“轮得着你来教训我?秦淮茹,你跟我说清楚,我那份养老钱到底哪儿去了!”
秦淮茹一噎。
她真没想到,这人到了这份上,心里头惦记的,竟然还是那笔钱。
她愣了两秒,赶紧解释:“妈,您那钱好好在家搁着呢,我一分没动过。”
其实真话是,当初刘家赔给贾张氏的那笔补偿金,她早就取出来交给了赵城。
在她心里头,赵城是她现在的依靠,是这个家撑门面的人。钱放他那儿,最踏实。平时家里短了什么,她开口跟赵城要,赵城也给得痛快,从不磨叽。
“我的养老积蓄,是不是让你给私吞了?!”
贾张氏脸色骤然狰狞,呼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手腕上镣铐哗啦作响,两只手直直探出去,一把攥住了秦淮茹的脖子。
“秦淮茹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敢动我一分钱,我饶不了你!”
冰冷坚硬的铁镣铐贴着皮肉勒紧,秦淮茹猝不及防,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拼命想挣开。
贾张氏在采石场抡了两个月的大锤,人虽然瘦了,可那双手上的劲儿,比从前还狠。
秦淮茹拼了命地挣扎,脖颈上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越收越紧。
一旁的棒梗被这突发的一幕吓得浑身一僵。
可也就那么一瞬。
紧接着,他竟然就那么定定杵在原地,瞪着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奶奶当众收拾他亲妈。
在棒梗心里,秦淮茹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母亲。
平时这也不许那也不让,逼他读书写字,稍微不听话就骂,急了还动手揍,甚至饿他饭。可奶奶贾张氏不一样,奶奶什么都由着他,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吃什么给什么,从来没甩过脸子。
所以这会儿看着奶奶掐着妈的脖子,他眼底甚至隐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还好探视区旁边就有执勤的干警,一眼瞧见这边闹起来了,几步就冲了过来。
“贾张氏!立刻住手!松开!再不松手我们采取强制措施了!”
干警厉声喝止,贾张氏却跟没听见似的,手指头越扣越紧。
干警不再废话,警棍抡起来,照着她胳膊狠狠抽下去。
一棍,两棍,三棍。
剧痛逼得贾张氏手臂发麻,指缝间的力道一点点松下来。
秦淮茹抓住那空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挣,终于脱了身。
干警上前一步,反手就把贾张氏摁倒在地,利索地制住了这个闹事的囚犯。
这一闹,探视秩序全乱了。当天的流程直接叫停。
干警押着贾张氏往监区走,贾张氏被拖出去老远,还不甘心地扭回头,拿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剜着秦淮茹。
“秦淮茹你这个白眼狼!你敢动我的钱,等我出来,跟你没完!”
秦淮茹捂着脖子,弯着腰大口喘气。
她脖颈上两道红痕又深又交错,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刚才要是干警再晚来几秒,她这条命,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服刑期间寻衅滋事,动手伤人,屡教不改!”
监管干警对这种人向来不惯着,见贾张氏还在挣扎骂咧,直接把人摁在地上。
“哎哟!疼死我了……”
贾张氏脸朝下摔在水泥地上,厚衣裳挡不住那股子磕碰的疼,扯着嗓子嚎起来。
“奶奶!你凭什么推我奶奶!”
棒梗一看奶奶被摁倒了,小脸唰地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就要往上扑。
“棒梗!别动!给我站住!”
秦淮茹刚喘匀了气,赶紧上前几步,死死拽住儿子的胳膊。
“放开我!你放开我!”
棒梗拼命拧着身子往外挣。
秦淮茹低头看着儿子那个样子,心底陡然涌上一股寒意,凉得刺骨。
刚才贾张氏死死掐着她脖子,想弄死她的时候,她亲儿子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替她说一个字,没往前迈一步。
现在她奶奶挨了揍,他倒暴跳如雷,恨不能冲上去跟人拼命。
她白日黑夜、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到头来,心却向着外人。
看着棒梗张牙舞爪地撒泼,秦淮茹火气腾地蹿上来,一把将他按在腿上,扬手照着他屁股就抽了下去。
棒梗挨了打,哇地哭了出来。
“往后还敢不敢胡闹了?还敢不敢不听管教?!”
秦淮茹板着脸,声音冷得掉渣。
“呜呜……不敢了……妈,别打了……”
棒梗那点火气瞬间就散了,红着眼圈低头认怂。
“秦淮茹你敢打我孙子!我跟你没完!”
瘫在地上的贾张氏看见孙子挨打,心疼得浑身哆嗦,扯着嗓子骂个不停。可她浑身酸软,又被干警死死压着,半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秦淮茹不理她了,转脸朝着执勤干警,面色诚恳:“公安同志,实在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干警摆摆手,脸色依旧沉着。他驻守监区这些年,什么浑人都见过,这种场面倒也不算稀奇。
“同志,这事怪不得你。”
“你婆婆服刑期间屡次违规,今天更是在探视现场公然动手,严重扰乱监管秩序。就冲今天这情况,她后续的刑期,基本可以确定会再加。”
干警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铐给贾张氏重新扣上,语气冷冰冰地告知处置结果。
秦淮茹心头一跳,暗暗涌上一阵窃喜。
但她脸上没露半分,反倒做出一副温顺贤良的儿媳模样,连忙开口替贾张氏求情:“同志,这……这就是一场误会,我身上真没伤,求你们通融通融,别再追究了行不行?”
“绝无商量余地。”
干警神情严肃,当场把话堵死了。
“她违规生事,触犯监规,不是你说不追究就能不追究的。规章就是规章,必须依规处置。”
这……
秦淮茹张了张嘴,脸上的为难和无奈做得滴水不漏,心里头却踏实多了。
秦淮茹面露难色,进退两难,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了轻轻一声叹息。
干警抬手示意,语气倒还算温和,当场就结束了这场探视:“行了,你先回去吧,今天的流程就到这儿了。”
秦淮茹咬着下唇,指节都攥得发白,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话落,她拉起棒梗的手,转身就走。棒梗脸上泪痕还没干,一步三回头地往贾张氏那边张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