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了半天,人群里总算有人动了。
许大茂这人,向来最会看风向,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工作才是命根子。他第一个转身回了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拎着个小面袋,往李大伟跟前一递:“李科长,这是我家里凑的十斤,分量足足的,您随便称!”
李大伟瞥了他一眼,脸色稍缓,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站到一边去。
旁边几双眼睛盯着许大茂,那叫一个又恨又妒,差点没当场啐他一口唾沫。
“哼。”李大伟冷哼一声,“好好说话你们当耳旁风,非得逼我动真格的是吧?”
这下谁也没话说了。众人只能灰溜溜地各自转身回家,翻箱倒柜,把缸底、罐底的最后一点粮食全刮出来,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板车上倒,脸上全是割肉似的心疼。
交粮的时候,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借来的粮要一粒不少地吐回去,当初打死也不能同意分那一百五十斤啊!这下倒好,把自家老底都给搭进去了。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李大伟走到板车前,拿手拨拉了两下那零零散散的粮袋子,脸色越来越黑。
“易中海。”他转过头,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你自己过来瞅瞅,就这点玩意儿,你让我拿回去怎么交差?当初借了一百五十斤,现在凑出来的连八十斤都不到!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易中海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弓着腰,低声下气地哀求:“李科长,实在是……各家各户真的已经把缸底都刮干净了,半粒多的都没有了,求您这回高抬贵手……”
“少跟我这儿哭穷!”李大伟根本不买账,“你们亏欠的是厂里的公粮,又不是我李大伟私人的东西!你求我有屁用?”
他猛地一指许大茂和秦淮茹那两家:“人家两家都能足额交上来,怎么偏偏就你们这几家拿不出?糊弄鬼呢?”
易中海被噎得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心里清楚,院里的人确实已经掏空了,可这话说出来,李大伟能信吗?
空气跟凝固了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节骨眼上,“吱呀”一声,后院的门开了。
赵城推着他那辆半新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自行车的横梁上,稳稳当当绑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粗布粮袋,看那沉甸甸的架势,少说五十斤打不住。车把手上,一边挂着一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肥鸡,毛拔得溜光,油亮亮的;另一边,一大块新鲜猪肉用草绳吊着,红白相间,肥瘦正好。
满院子的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他身上,又从他身上移到那车把上、横梁上,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这些粮食和肉,是赵城提前备好了,打算送给陈雪茹的。眼下外头什么东西都紧俏,就算陈雪茹家底殷实,想一下子置办这么齐整的粮食肉菜,也不是件容易事。
赵城心里头揣着那姑娘,哪舍得让她缺嘴?
不少邻居心里头直犯嘀咕——你送礼就送礼吧,干嘛不等到地方再拿出来,非得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显摆?
可赵城偏偏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挑这个时候,推着这一车东西大摇大摆地出来,专程膈应膈应这些个心眼比针鼻儿还小、成天在背后嚼舌根子的街坊。
易中海当场就愣了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赵城到底走的什么门路,能划拉到这么金贵的东西?
李大伟和他身后那帮保卫科的,也全看傻了眼,一个个呆若木鸡,好半天没回过神。自打轧钢厂的供应一紧,大伙儿都快忘了新鲜肉长啥样了,更别说这么一整袋白花花的大米!
五十斤大米,外加两只肥鸡,一大块猪肉……这排场,就算厂里专门跑采购的老师傅,也没这本事一次办得这么齐全!
几个保卫科的工作人员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头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可惜了啊,赵城当初要是没调走,还留在轧钢厂,那该多好……
“要是他当初还留在咱厂里,食堂饭菜至于寡淡成现在这样?”有人压低嗓门,酸溜溜地念叨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正好飘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易中海没接这话茬,把胳膊一伸,指尖直点向赵城,扭头对着李大伟,嗓门挑高了半截:“李科长,您也看见了,大院这批粮食缺口还大着呢,剩下那些亏空,说破大天去,也该让赵城站出来,跟我们一块儿担着。”
话音还没落地,立马有人紧跟着帮腔:“李科长,这话在理!赵城也是这个大院住着的,公粮欠款他凭什么撇得干干净净?”
又一道声音从人堆里蹿出来,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他们不就是差粮食填窟窿吗?赵城家里存货足得很,他那点余粮,填咱们这点缺口根本不叫事儿。”
这些人眼珠子都快红了。心里头那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就想着借李大伟手里的权,把赵城的存粮连锅端了,一股脑全抵了债。
李大伟的脸唰地就沉了下来,声音里头夹着冰碴子:“你们当我是什么?三岁小孩儿,随便糊弄两句就找不着北了?”
他目光扫了一圈,语气愈发冷硬:“赵城早调去第一轧钢厂了,跟咱们厂没半毛钱隶属关系。你们倒好,打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想拿他的粮食填你们自己捅的篓子?”
这话点得明明白白,李大伟心里门儿清,赵城的手续早就走完了,厂里根本管不着人家。这帮人,算盘打得响,可惜找错了庙门。
可那几个带头起哄的,还是不死心,脖子一梗,嗓门扯得跟破锣似的:“少跟我们扯这些没用的!赶紧让他把藏起来的粮食全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说话不中听!”
保卫科的人几步就围了上去,方才那几个叫得最凶的,这会儿像被掐了脖子的鸡,瞬间蔫头耷脑,气焰全灭,眼底那点儿慌乱藏都藏不住。
赵城停下推车的动作,偏头瞥了一眼保卫科拉来的那几辆板车,心里那根弦瞬间就绷紧了,前因后果一下全串了起来。他暗想,轧钢厂仓里怕是真的见底了,否则不会火急火燎地跑来催账。
耳边的嚷嚷声一浪高过一浪,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赵城没动弹,就那么立在原地,冷眼瞧着,跟看一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人群里忽然有人冲他喊了一嗓子:“赵城,求你高抬贵手,帮我们把全院这粮食窟窿填上吧!”
旁边邻居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说:“咱一个院里住了这些年,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伙儿掉进坑里不拉一把吧?”
又一道声音插进来,愁苦得不行:“现在家家户户米缸都见底了,你怎么就忍心站一边干看着?”
这些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保卫科的人手里有权,他们不敢正面硬顶,只好把一肚子怨气全撒在孤身一人的赵城身上,嘴皮子一碰,就想逼他就范。
赵城听着,嘴角微微一扯,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他反问了一句:“当初借粮的字,是不是你们自己心甘情愿按的手印?如今还不上,倒想起让我来替你们兜底了,这算盘打得也忒精了点儿。”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分粮那会儿,你们谁不嫌自己碗里的少?半粒米都不肯多让给我。眼下走投无路了,才记起大院里头还住着我这么号人。”
一番话砸下去,人群里好几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当初听说易中海能从厂里淘换到救济粮,光顾着高兴了,谁也没往深里头想,压根没琢磨过日后还债会是个什么光景。他们原想着当众把赵城一围,仗着人多势众,逼他松口。闹到最后才发觉,自己唱了出独角戏,丢人的是自己。
眼看赵城听完所有话,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儿,半分松动的意思都没有。这群人只好把硬邦邦的态度收起来,换上一副低三下四的苦相。
人群里有人软下口气,央求道:“赵城,当初各家就借了一百斤粮,如今厂里要连本带利还一百五十斤,我们实在掏不出这多余的粮食了,你就发发善心,拉兄弟们一把,成不?”
旁边的邻居又凑上来:“是啊赵城,你总不能眼瞅着我们过不去这个坎儿吧?整个大院,也就你有这个能耐了。”
还有人拿几十年的邻里情分说事儿:“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些年了,你真要做得这么绝情?”
这是头一回,这些人放低了身段来求他。可赵城从他们的话里,愣是没听出半点真心悔过的意思。自始至终,他们不过是想把他当冤大头,摁着头替他背一笔压根跟他无关的烂账。
赵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干脆利落地回绝:“别再来磨我了,我没那个能耐替你们扛债。以前你们不是说得挺硬气吗,离了我,各家日子照样过得滋润。如今碰上坎儿了才想起我,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