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势所迫,他只能强压着火气,满心不情愿地冲许大茂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压不住的威压。
“许大茂,你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清楚,不许添油加醋、胡编乱造。”
“我真能说实话?”
“我怕回头遭人报复,实在不敢张嘴啊。”
许大茂这演戏的本事早就练到家了,当下立马摆出一副受尽了委屈、缩头缩脑的模样。
他先是怯怯地瞥了一眼赵城,又悄悄朝易中海那边瞟了瞟,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真假难辨。
赵城顺势接过了话头,神色一正,开口宽慰。
“你只管实话实说。”
“谁要是敢堵老百姓的嘴,那就是跟所有人对着干,大伙儿头一个不答应。”
“行,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没啥好顾忌的了。”
“事情是这样的——今儿个何雨水带女同学回了大院,院里街坊可都瞧得真真儿的。”
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儿,就在中院那儿抽着烟歇脚呢,结果就瞅见傻柱那眼神儿不对,老往那后院儿飘,心思压根儿不在正经地方。
前脚何雨水跟她那同学从赵城屋里出来,后脚傻柱就急赤白脸地凑上去了,主动张嘴跟人家姑娘搭讪,还自我介绍呢。
人家姑娘那态度,明摆着爱答不理的,冷着脸不想搭理他。可傻柱呢?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死活黏上去,一个劲儿套近乎,话里话外攀关系。
他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搁在场谁眼里不是明镜儿似的?全看得透透的。
我实在是瞧不下去了,这才站出来说了几句人话。我当场就问他了,你都娶妻生子的人了,还纠缠人家女同志,这算怎么回事儿?可他倒好,一句人话不讲,二话不说窜上来就动手,冲我拳打脚踢的。
各位老少爷们儿可以瞅瞅我这后背,全是土印子,都是那孙子给我按地上揍出来的!要不是赵城赶来得及时,赶紧给拉开了,今儿个我这条命都得搭上半条。
许大茂一口气把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说完就扯着嗓子一个劲儿嚎,浑身上下哪儿都疼,那股子委屈劲儿,演得跟真事儿似的。
“傻柱这事儿办得太缺德了,家里有媳妇还惦记人家小姑娘。”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多大岁数了,真没点儿数。”
“估摸着傻柱以为谁都跟他一样没皮没脸,净喜欢岁数大的呗。”
“哈哈哈!”
“许大茂就说了几句大实话,就让人揍成这样?这不是明摆着仗势欺人么!”
院里街坊们你一句我一句,对着傻柱指指戳戳,数落个不停。
可要说大伙儿是真看不惯傻柱的德行,还是真替许大茂抱屈?那也未必。全院谁心里没杆秤?傻柱娶了个比他大好几岁的老婆,一天到晚惦记着离婚,这事儿早就不是新闻了,他惦记年轻姑娘,大伙儿都见怪不怪了。
要不是冲着这层,方才傻柱死皮赖脸缠着海棠的时候,院里人能站一圈儿跟看猴戏似的瞧热闹?
大伙儿真正膈应傻柱的根子,还是因为他把全院人给坑了,害得家家户户只能捏着鼻子买高价粮。而且都暗地里嘀咕,傻柱帮厂里搞粮食渠道那档子事儿,指不定往自个儿兜里搂了多少好处呢。
反正只要是能逮着机会踩傻柱一脚、整治他一回的事儿,院里这帮邻居,从来不带放过的。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往耳朵里灌,易中海气得浑身直哆嗦,跟秋风里那片快掉下来的枯叶子似的,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心口那火苗子蹿得老高,可说到底,不是因为傻柱纠缠人家姑娘、动手打人这些个丢人现眼的破事儿。真正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自个儿在这四合院里的话事权、掌控力,又塌了一大截。
前阵子他费劲巴拉地维系人情,帮院里跑东跑西张罗东西,打理一桩桩鸡毛蒜皮的破事,好不容易往回捞了点儿口碑和威望,这下又稀里哗啦摔了个精光。
在易中海心里头,许大茂这号人物,从来都是他想捏圆就捏圆、想搓扁就搓扁的晚辈,平时对他恭恭敬敬,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可如今倒好,这小子竟敢当着全院老小的面,跟他明目张胆对着干,这不就是明摆着要掀他压箱底的那点儿老权威么?
易中海那双眼睛死死钉在许大茂身上,目光冷得跟刀子似的,硬邦邦刮过来,带着股子能把人冻透的寒气。
被这么一双眼睛瞅着,许大茂起初心里也没底,后脊梁骨下意识一紧,浑身微微一哆嗦。
可他立马就把那点儿怂劲儿给摁下去了,咬咬牙稳住心神,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开了——如今这个易中海,早不是当年在院里说一不二的一大爷了,八级钳工那层金皮也早扒了,说到底就是个干不动重活的糟老头子,他还犯得着再缩着脖子做人?
想通了这一层,许大茂眼底那点儿怯意登时散了个干净,反而迎着易中天的目光直直看回去,嘴角甚至往上一牵,挂着明晃晃的一丝冷笑。
此刻的四合院里,里里外外站满了人,个个伸着脖子瞧热闹,那眼神就跟看戏似的,齐刷刷钉在易中海和傻柱身上。
易中海牙咬得咯吱响,脸黑得能滴出水来。憋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事儿既然都说开了,柱子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人也挨了揍、吃了教训。差不多得了,都散了吧。”
赵城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嘴角微微一扯,压根没打算让这事儿这么囫囵吞枣地翻篇。
他不紧不慢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才慢悠悠开口,语气不重,但字字往人骨头缝里钻。
“易中海,别急着收场。我还有几句话,得当面问清楚。”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眼皮猛地一抬,眼神警惕地锁住赵城,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刚才口口声声说,许大茂挨打,是因为他自己挑事儿。”
“可现在事实摆在这儿,许大茂从头到尾没招谁没惹谁,傻柱凭什么上来就挥拳头?”
“是,有人戳了他肺管子,他就能当众动手?这叫什么规矩?还有没有王法了?”
“再说了,挨打的是许大茂,人家还没说要不要追究,你易中海哪来的资格替人家做主,随随便便就想把这事儿按下去?”
赵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易中海,顿了顿,侧头看向许大茂。
“许大茂,你自己说。傻柱平白无故揍你一顿,你是打算走厂里保卫科的程序,还是直接去派出所报案?”
许大茂压根没去接易中海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脸上挂着一副委屈加愤懑的表情,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赵城,今天多亏你站出来替我说话。这事儿怎么办,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信你。”
他心里那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既不想跟易中海彻底撕破脸,把仇结死了,又不乐意白挨这顿揍。更关键的是,他可不打算放过这个整傻柱的好机会。
所以他把话头全甩给赵城,让赵城出面撑住场面,替他出头讨公道,他乐得在后面捡便宜。
“成。”
赵城点点头,语气干脆利落,条理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现在就去厂里,把保卫科的人叫过来,先把傻柱带回去接受调查。然后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伤情记录、诊断证明,一样别落下。剩下的事儿,明天再定。”
“好嘞!我这就去!”
许大茂答得飞快,一边说一边故意皱起眉头,龇牙咧嘴地装出一副疼得不行的模样,迈着步子往院门走,每一步都走得慢吞吞的,瞧着跟腿上绑了沙袋似的。
眼见许大茂真要去叫保卫科,事情要闹到厂里去,易中海这下是真急了,赶紧扯着嗓子喊住他。
“大茂!你跟柱子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平日里拌个嘴、吵个架都是常事,何苦因为这一回口角,就把人前程给毁了?”
“你看这么办行不行,柱子掏你全部医药费,再额外给你一笔补偿金。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这一回。”
许大茂脚步一停,扭头看向赵城,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听你的,你拿主意。
赵城没急着应声,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抱臂站在一旁,一副随你们折腾的模样。
许大茂垂下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一方面,他是真想借这个机会狠狠收拾一顿傻柱,解解这些年的恶气;另一方面,易中海开出来的赔偿条件,也确实让他心头一热。
翻来覆去掂量了半天,他骨子里那股劲儿还是往保卫科那边偏——不愿意就这么便宜了傻柱。
“我出十块钱!”
易中海见他还不松口,咬牙往上加了价。
许大茂脚步又顿住了,脸上那股动摇的神色几乎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