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娄半城名头太响,在这年月,靶子太大。二来,家底厚,人脉广,盯着的人多,红眼的更多,谁不想趁机咬下一块肉来?
旁的乱七八糟的缘由,也都往里头掺和。而许大茂递上去的那封检举信,好么,直接就成了压垮骆驼的那根骨头,咔嚓一下,全砸下来了。
其实,就算没这封举报信,娄家顶多也就是多喘几口气,结局……怕是早就写好了的。
二大妈话音刚落,人群里的议论声就跟开了锅似的,嗡嗡地响。
咚咚咚!
敲门声又脆又响,打断了所有人的嘀咕。
王主任沉着脸,压根不理周围那些乱糟糟的声音,上前一步,抬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站在人群后头的赵城,一眼看见那两个公安,心里就咯噔一下,全明白了:许大茂的尸体,八成是找着了。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生怕娄晓娥一个绷不住,露出什么破绽。里头那位姑奶奶,可千万稳住啊。他得进去,得站到她跟前去,把这摊子事给她撑住。
“我晓得了。城哥,你快进去吧。”
宋雪棉站在他身边,声音温温顺顺的,可眼底那点不安,像水波纹似的,一晃而过。但她没多问,她信她男人。
吱呀——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娄晓娥探出半边身子。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还有派出所的同志……这是,出啥大事了?”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扫过门外的人,最后落在王主任那凝重的脸色上。
其实,院子里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门一开,看见公安那身制服,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但她记着赵城叮嘱的话,愣是把那股子翻涌的慌张,死死压在了嗓子眼底下,没让它冒上来。
“晓娥啊,”王主任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不忍,“我们今天过来,是有件事得通知你……你听了,千万、千万要挺住。”
说着,她侧过头,冲吴耀明和陈辉点了点头,示意他俩上前。
易中海在后面抻着脖子,瞅着王主任那副脸色,心里的好奇更重了,跟猫抓似的。到底什么事儿,闹这么大动静?
“娄晓娥同志,”吴耀明上前一步,看着眼前这年轻漂亮的女子,心里也有些不落忍,多好的人啊,年纪轻轻就……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缓些,“我们过来,是正式通知你,许大茂同志,在下乡放映途中,不幸遭遇歹人……已经,牺牲了。”
嗓子里那口气吐出来,后半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块石头。
“什么?!”
院里像是炸了个闷雷。
所有街坊,包括易中海,全傻了,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谁也没想到,许大茂那个活蹦乱跳的人,就这么没了?
娄晓娥的脸,唰一下,白得像张纸。
身子猛地一晃,跟被抽了骨头似的,眼睛一闭,直挺挺就往旁边栽了下去。
她是真用了全身力气去演这场晕倒,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只盼着别叫人看出是装的。
“小心!”
王主任惊得喊出了声。
眼看娄晓娥的脑袋就要磕在旁边的门框上,那一下要是撞瓷实了,非开瓢不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工夫,赵城一个箭步蹿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当当把人给揽进了怀里。他手臂收紧的同时,手指头极轻、极快地在她后腰上点了一下,像是个安抚的信号。
“呼……还好你手快!”
王主任拍着胸口,后怕得不行,“赵城啊,但凡你慢上半拍,晓娥这脑袋磕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王主任,人晕过去了,我看……还是先送医院吧,别耽误了。”赵城低头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怀里的人,抬头,一脸正色地建议。
“对对对,听你的,赶紧送医院!”
王主任连连点头,心里头正乱着呢,许大茂刚出事,娄晓娥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主任的脸往哪搁?
得了应允,赵城二话不说,一弯腰把娄晓娥稳稳当当背起来,转身就去推他那辆二八大杠。
一旁,易中海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点神来,他看着赵城那利索得不带半点犹豫的背影,又看看他媳妇宋雪棉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这赵城,平日里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这里头……怕不是有什么弯弯绕绕?
其实不止是他,院里好些街坊都面面相觑,心里犯嘀咕。也就于莉、秦淮茹那几家,因为跟宋雪棉走得近,平日里才跟赵城有点来往。打从赵城进了轧钢厂当上副科长,那是跟院里的人彻底断了交情。
好些人暗地里撇嘴,估摸着赵城是瞅着王主任在,故意演这么一出,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易中海更是认定了这想法,他看着赵城的背影,眼皮子跳了跳,心里暗暗咬牙:这小子,心思深得很,往后……得更防着他一手!
“这位同志,真是个热心肠!反应也快!”
陈辉原本也打算上去扶人,奈何隔着远,脚还没迈出去呢,赵城已经把人护住了。他走上前来,由衷地赞了一句。
“可不是嘛,”王主任接过话头,语气里那股子骄傲藏都藏不住,“赵城可是咱们这片难得的好青年,能耐大,年纪轻轻就是第一轧钢厂的副科长了,往后啊,前途无量!”
听见公安同志夸赵城,她这当主任的,也觉得脸上有光。
“老吴,你先回所里盯着,我跟他们去医院,免得路上再出什么岔子。”陈辉看着赵城把人稳稳当当搁在自行车前梁上,立刻跟了上去。
“成,那我先回了。”吴耀明点点头,转身走了。
“王主任,”易中海瞅准空子,赶紧凑上来,脸上堆着关切,“我也跟着一块去吧?好歹我是个长辈,街里街坊的,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他想好好表现表现,这是他一贯的做派。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也不点破,只是摆摆手:“老易,你就别跟着添乱了。许大茂的遗体还在所里停着,晓娥又晕过去了,你跟我走一趟,去通知许富贵两口子。这噩耗,总得有人去说。”
“哎……好的好的,王主任,咱们这就动身。”易中海心里头一百个不乐意,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沉痛又担忧的表情,“只盼着老两口……能扛得住啊。”
这边,赵城蹬着自行车,出了胡同。
娄晓娥缩在前梁上,整个人几乎是窝在他怀里,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根子红透了。
“城哥……”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你别抱这么紧……”
“那可不行。”赵城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点闷闷的笑意,脚下蹬得更快了,“你‘晕’着呢,不抱紧点,一会儿颠下去,我这戏不就白演了?”
软玉温香在怀,他心里头也跟着荡了一下,但嘴上还是逗她。
“你……你安分点!贴这么近……像什么话!”娄晓娥又羞又急,在他怀里小小地挣了一下。
娄晓娥窘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好在天冷,街上也没什么人,不然她真能立刻跳下车跑掉。
谁让你这么招人稀罕呢,我这是真有点管不住自己了。
赵城咧嘴一笑,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又往她那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调侃的劲儿。
你……你这就是成心拿我开涮……
娄晓娥脸颊烫得厉害,干脆闭了眼,不接他的话。
行了晓娥,不闹了,你就像现在这样,千万别露馅,甭管谁看,都得觉得你是真晕过去了。
玩笑归玩笑,赵城脸色一下就正经起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出戏给唱圆了。正事办妥了,往后有的是工夫跟她逗闷子。
嗯。
娄晓娥心里也有数,这事开不得半点玩笑,低低应了一声,乖乖合上眼,使劲儿按着心里那团乱麻。
没过多久,赵城就蹬着车把娄晓娥带到了医院。
你就在门外等着就行了,等检查做完了,我们会把病人转去病房安置。
一个年轻护士快步迎出来,撂下两句话,转身就进了检查室。
赵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直打鼓,不知道娄晓娥演的这一出能不能蒙混过关。
他就在走廊里守着,没过多一会儿,娄晓娥就被护士推出来了。
医生,她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
赵城瞟了一眼躺在推床上的娄晓娥,心里暗暗点头,这丫头方才装得确实像样,连他都几乎看不出破绽。
女医生摇摇头,刚才里里外外查了一遍,指标全都稳当着,什么器质性的毛病都没查出来。
“身体没毛病。她就是受了太大的精神刺激,一下子没缓过来,才晕过去的。回去好好养几天,就能缓过劲儿来。”
说实话,就娄晓娥这身体素质,算是她当医生这么多年,见过最扛造的女人之一了。
归根结底,还是人家平日里调养得好,底子摆在那儿,不服不行。
“辛苦您了,大夫。”
医生这边刚忙活完,街道办的王主任和公安陈辉就前后脚赶到了医院。
“赵城,晓娥现在怎么样了?”
王主任几步走到赵城跟前,头一句话就问娄晓娥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