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没后手,谁信?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真有后手,这会儿粮食都送到嘴跟前了,谁能站出来说个“不”字?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李怀德把纸一合,起身利落得很,“易师傅,我先走了。”
说完,他真就没再多留一步,转身就往大院门口走,步子快,背影干脆,连头都没回一下。
满院子的人全愣了。
“……就,就完了?”
有人喃喃了一句,满脸的不敢信。
大家都以为他至少还得说点别的,布置点啥,或者暗示个方向。结果,人就这么走了?
直到李怀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众人才回过神来——
真结束了。没啥算计,没啥后续,干干净净的两件事,说完就走。
沉默了两三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站在人群中间,脸上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点弧度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没人捕捉得到。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眼下这场面,这满院的追捧和热络,全都是他一点一点算出来的。
一步,都没偏。
“易大爷,之前是我们误会您了!”
“您就是咱们大院的主心骨,真的!”
“您到底咋争取来的这粮食啊?往后还能不能再有?”
“老易,从今儿起,院里大事小情,我们都听你的!”
“对,都听易大爷的!”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热乎劲儿跟过年似的。
唯独刘海中,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易中海,看着那些刚刚还满腹牢骚、此刻却满脸讨好的面孔,牙根咬得发酸,手指攥得咯吱响。
那股子酸涩和不服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第一轧钢厂的职工食堂里,已经吵吵嚷嚷挤满了人。
梁拉娣和同宿舍的两个女工一块儿过来,想打份晚饭回去。
“我的天……你们快看,今晚食堂有肉菜!”
几个刚到厂里进修的外地工人,盯着窗口那几盆菜,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喊出了声。
到底是京城数得着的大国营钢厂啊,白胖馒头管够不说,竟然还能见着荤腥。
“可不是嘛,我们老家那边厂子,一天三顿,不是窝头就是咸菜。”
“这待遇真没得挑。打去年起全国物资就紧,我们那儿,平常想闻点肉味都难,顿顿咸菜下饭。”
“我得把技术学扎实了,争取结业能留京城。”
“你们是不清楚,整个京城物资都紧张,也就咱厂日子好过些,别的钢厂伙食根本比不了。”
“真的假的?凭啥就咱厂这么特殊?”
“这还不简单,咱厂管物资采购的科长,本事硬呗。”
“你们不知道吧,自从赵副科长调到厂里,分管零六零项目采购之后,第一轧钢厂的物资供给就宽裕多了。”
“没错,如今食堂这些东西,特别是紧俏的肉,多半都是赵副科长东奔西跑,一点一点弄回来的。”
肉其实也不算多,都剁成末子拌在青菜里了,可好歹每人能沾点油水,肚子里添补添补。
“这位赵副科长,能耐是真大。”
“那还用说,数一数二的能干。整个京城工矿系统,你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会搞采购的。”
“那我更得好好学手艺,说什么也得留下来!”
耳边听着那些外地进修工友一口一个羡慕,本厂工人心里那股自豪劲儿,想压都压不住。
那年月物资短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厂里还能隔三差五让大伙吃上点带油星的饭菜,周围那么多厂子,有几家能做到?
梁拉娣站在人堆里,听着四周不住的夸赞,心里对赵城那点好感,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
“梁拉娣同志,你等一下!”
彭继忠快步追上来,把她和两个女同事叫住了。
旁边两个女工一瞧见来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又是这个瘦得单薄的男人来找梁拉娣。
“拉娣,我们先回宿舍了,不在这儿陪你了。”
梁拉娣轻轻点了点头,抬眼看过去,彭继忠已经气喘吁吁跑到跟前。
“你找我有事?”
彭继忠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说:“这两天多亏你处处照应我,我特意多打了一份萝卜炖肉,你尝尝。”
梁拉娣连忙摆手:“你自己留着吃吧,好好养养身子。多吃点有营养的,身体才能早点好。我打的饭菜够吃,不用惦记我。”
彭继忠一心想着表现表现,借这个机会把梁拉娣对他的印象扳回来,也好把两人关系拉近些。
“这菜你留到明早热热再吃也行,今晚好歹尝一口我这份萝卜炖肉,可香了,你就吃几口吧!”
话刚说完,他就掀开饭盒要递过去。梁拉娣还是一个劲儿推,说什么都不肯接。
食堂里人来人往,不少路过的工人,眼神全往他们俩身上瞟,还有人凑一边小声嘀咕。
周围的人已经误会了,都当这俩人是在处对象。
梁拉娣心里暗暗着急,这种闲话可万万不能传出去。
“彭继忠同志,你早点回去吧。外头天冷,饭菜放久了就凉透了。我先走了。”
她主意拿定,说啥也不收这份荤菜。
兜里还揣着一颗熟鸡蛋呢,平日里她都舍不得吃。
“等这礼拜天,我去邮局拍封电报,给老家爹娘报个平安。”
梁拉娣脚步匆匆往宿舍走,心里默默盘算着。
彭继忠低头瞅着手里饭盒,明明白白感觉到,梁拉娣这是有意跟他拉开距离,划清界限。
“我就不信捂不热你的心。我非得娶到你,让你给我生儿育女。我娘说了,梁拉娣长着一副好生养的模样,怎么着我也得把你追到手!”
这时候梁拉娣已经回了女工集体宿舍。
同住的两个室友见她一个人回来,当即笑着打趣:“哎?拉娣,怎么就你一个,没跟彭继忠一块儿吃饭啊?”
“我们就是普通同事,你们别瞎开玩笑,免得旁人误会。”
另一边,赵城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去了人事科。
他想仔细问问这批外地进修学员的整体情况,还有相关安排。
到了人事科,他跟工作人员寒暄了几句,就直接进了孙霞科长办公室。
“哎呀,赵科长来了,快进来坐!”
孙霞一见赵城进门,态度热络得很,赶紧起身招呼。
全厂上下谁心里都清楚,赵城那是第一轧钢厂头号功臣。
要不是他四处奔走,多方张罗着筹物资,工人们根本吃不饱肚子。
连温饱都保不住,谁还有心思搞生产,车间效率也压根提不上去。
“孙姐,我这会儿过来,不耽误你下班吧?”
赵城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语气随和。
孙霞麻利地泡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别说还没到下班点儿,你就是大半夜来,我也不嫌打扰。”
赵城半开玩笑接话:“孙姐这话我可不敢当真,万一被曹科长听见,说不定就得请我去保卫科坐坐了。”
“你呀,就会拿我寻开心。说吧,今天来什么事?”
孙霞白了他一眼,笑着嗔怪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来问问孙姐,厂里对这批从全国各地来进修的工人,具体怎么安排。”
“上午厂领导开会已经定了,各工种的进修人员统一参加三个月集中技能培训,培训完统一考核。”
“考核成绩好的,可以直接留厂,或者分到京城周边各大工矿企业去。”
“考核不达标的,就退回原单位原岗位。”
孙霞一点没瞒着,把厂里安排原原本本都告诉了赵城。
两人你来我往聊了半个多钟头,等赵城把情况都问明白了,随手写了张便签递给孙霞。
“这是我一位远房亲戚,后面还得麻烦孙姐多照拂照拂。”
“要不是跟孙姐交情厚,我也不会来麻烦你。之后就辛苦你多费心,帮忙安排妥当。”
孙霞接过便签扫了一眼,随手收进办公桌抽屉里。
“别说就一个人,三五个对我来说也不叫事儿,这事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这事儿本来就不难,既然是你开口要关照的人,我刚好想到个更稳妥的安排,你听听合不合心意?”
说完,孙霞就把自己想好的整套安排,细细讲给赵城听。
赵城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不给孙姐添麻烦,这安排就挺合适。”
“这点小事算什么麻烦,你放宽心,交给我就行。”
赵城要走的时候,孙霞还特意把他送到办公楼底下。
人情往来,在社会上立足,靠的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拿捏好分寸,互相帮衬着走。
晚上八点整。
女工宿舍一间不大的屋子里,三个年轻姑娘挤在一块儿闲聊。
“京城这天可真冷,比我们老家冷多了。淑芬,你大老远跑京城进修,你对象没意见?”
坐中间的姑娘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彩礼我都退回去了。他说我要是执意留京城,他不愿意回小县城,也不会再等我,所以动身前我就把彩礼如数还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