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安静下来了。
赵二驴站在那片倒伏的人影之间,低头扫了一眼,方伟歪在桌子腿旁边,胸口那柄短刀还嵌着,血从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正在地板缝隙里慢慢往低处淌。
其余的人横七竖八地散在过道、卡座和门口的方向,有人在最后关头还试图往外冲,被张天放从侧面包上去截住了,现在趴在门槛边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没有再动。
赵二驴把脱掉的外套重新披上,遮住了衬衫上那片被血包洇湿的痕迹。
“走吧。”赵二驴说。
张天放点了点头,把刀收进袖口,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茶馆。
门上的铜铃在两人身后响了一声,又很快被夜风吞掉了。
东莞的深夜,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
会所对面那排店铺的卷帘门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
赵二驴在路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在路灯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灰。
“你知道我刚才在茶馆里,最怕的是什么?”
张天放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最怕的是你那一刀,真的扎进来。”赵二驴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虽然提前做好了血包,虽然排练过两次,可你拿刀的那只手,真到那一刻,我心里还是没底。”
张天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我也怕。”
“怕什么?”
“怕你躲。”张天放说,“如果你本能地躲开了,方伟他们就会看出破绽。如果你没躲,那一刀真的扎在血包上,力道但凡偏一点,就真扎进去了。”
二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全都笑了。
从这一刻起,二人之间的信任算是重新搭建起来。
赵二驴给张天放同样也递了一支烟,二人开始吞云吐雾,从内心来说,倒在地上的那些毕竟是从前的兄弟。
无论他们表现的再如何淡定,此时内心终究有些复杂。
香烟落地的那一刻,他们的心情平复好了,赵二驴缓缓说道:“天佑哥离开的时候安插了太多的人,直到今天,我们才算是重新的铁板一块,接下来才能谈得上与其他各大势力继续竞争。”
“血狼和余梓良他们那些人,马上就能放出来的,到时候咱们一起开个庆功宴。”
“现在,先安排几个兄弟收拾一下尸体吧。”
张天放点头答应了一声。
赵二驴则是迈步坐进了轿车,吩咐阿力向着祁雪瑶的小区开去。
这一次,祁泰也跟着被抓,祁雪瑶在家里难免担惊受怕,还是需要安抚一下的。
途中,赵二驴分别给自己的几个女人都打去了电话,等到祁雪瑶的家门口,该聊的都聊完了。
赵二驴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铺了半间屋子。茶几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祁雪瑶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膝盖上搭着一张小毯子,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脸埋在抱枕里,像是等得太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门锁转动的声响很轻,可她还是猛地惊醒,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下一秒,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去。
“二驴哥哥!”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力道大得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赵二驴抬起手,轻轻覆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家居服柔软的棉布面料,慢慢拍了两下。
“没事了,我回来了。”
祁雪瑶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赵二驴能感觉到她贴着自己胸口的那层衣料正在被什么东西洇湿,很轻,很烫。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他外套的下摆,指节泛白。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好了,别哭了。你哥明天就能回来。”
祁雪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掉干净的泪珠。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真的?我哥没事?”
“没事。”赵二驴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笃定,“云翩翩、余梓良、张天放,所有人,明天都能回来。事情已经解决了。”
祁雪瑶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努力把那股还没完全散尽的担心压回去。她拉着他的手腕往沙发那边走,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在他旁边坐下来,腿蜷在沙发上,身体侧过来面对着他。
“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可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像是还没完全确认他是真实的,“新闻上说得那么吓人,说会所被封了,好多人被抓了,我除了担心我哥,我更担心你……”
赵二驴的心中暖了一下,真的是女生向外啊!
赵二驴看着她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微笑道:“会所明天就会重新开门。被抓的人也是走个程序,明天就放出来了。”
他没有细说茶馆里的事,没有提方伟,没有提张天放那把刀,也没有提肋下那个被刺破的血包。那些东西不该让她知道。
祁雪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然后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每次都说没事,可每次都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赵二驴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肩头的侧脸,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又很快被黑暗吞没。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对了,”祁雪瑶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吃饭了吗?”
赵二驴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吃。从昨晚到现在,先是处理妮可的事,又去邓家,又到茶馆,中间只喝了几杯茶,胃里空得发慌。
祁雪瑶看着他那个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往厨房走:“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赵二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祁雪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雾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