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牌悬在陈曦头顶,若隐若现,像一盏随时会落下的小型铡刀。
陈曦抬头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做出一副“我很乖”的模样。
威严的声音沉默了数息,似乎从未见过在宇宙最高审判庭上还如此理直气壮之人。
“被告请求驳回,但阐述内容合理,准予调取陈曦名下资产、账户流水及储物空间记录。”
秦归一微微颔首,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
他向前一步,长袖轻拂,第二枚玉简浮空而起,光幕展开。
“法相大人,原告方申请当庭核验被告财产的同时,也请诸位注意另一组数据。”
光幕上,一行行数字飞速滚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据被告的通信记录与交易流水显示,案发前六个月,被告已通过多轮小规模符箓销售,在慕云城及周边三个星域进行小范围售卖,严重怀疑该骗局形成时间更早。”
陈曦瞪大眼睛,差点从被告席上跳起来:“我那个时候卖的可是正经货!”
话音刚出,他猛地刹住嘴,像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可这句话已经像脱缰的野马,在整个审判庭里激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秦归一目光如电,瞬间抓住这个破绽,声音冷冽如霜:“被告人,你刚才所说——‘那个时候’,对吗?也就是说,你自己也很清楚,之后在慕云城所售卖的符箓,与你自己的宣传并不相符!”
审判庭内哗然。九十九面法镜后,无数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嗅到了血腥味的群狼。
陈曦眼珠一转,非但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无辜的笑容:“秦律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知道了?我卖的符,有自己炼制的,有从各地收来的。那些我当道家符箓收来的,我自然认为是真的。我挂出‘假一赔十’的招牌,不恰恰证明我对自己的货物有信心吗?假的我自然照合同十倍赔偿,可要是真的,我凭什么赔呀?”
“你卖的有真的吗!”
一声暴喝从观众席炸开,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攥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要不是法警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至于他到底想砍谁,好难猜呀。
“不要激动,注意法庭纪律!”威严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审判庭。
那壮汉被法警按回座位,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仍死死盯着陈曦,像要用目光把他生吞活剥了。
陈曦非但没被吓着,反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过身,朝那壮汉的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位兄台问得好啊!”他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感激,仿佛对方刚刚送了他一座金山,“你问我卖的有真的吗——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他转回身,面对高台上的法相,神色忽然变得无比认真,连腰杆都挺得笔直:“法相大人,诸位法官大人,我陈曦卖的符箓,我认为全是真的。有问题吗?”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怕有假的,所以我定下了‘假一赔十’的条款,有问题吗?”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颤抖:“这些人买到了假货,可我也赔偿了呀!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呢,他们凭什么告我!”
说到激动处,他猛地一拍栏杆,声音响彻整个审判庭:“我要反告他们污蔑!告他们恶意诉讼!告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安分守己的手艺人!”
他表演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要是换几个对此事毫不知情的人过来,说不定真会被他这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台下那些受害者们却更加激动了,有人开始怒吼,有人试图往前冲,整个观众席像一锅煮沸了的油。要不是法警们实力过硬,陈曦现在大概已经成了肉馅,说不定台下都有人开始包饺子了。
秦归一抬手,第三枚玉简浮起,光幕上赫然出现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
“法相大人,这是被告近三十天的全部转账流水。”秦归一的声音平静而冷厉,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共计转出金额,折合宇宙结晶约一点三亿。其中没有一笔转入原告账户,也没有任何一笔符合‘假一赔十’的赔偿记录。”
陈曦张大嘴巴,脸上露出极度夸张的困惑:“不可能!我明明——”
话到一半,他突然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般叫道:“我明明给的是现货!我都是按照合同来的,‘假一赔十’,赔十张同样的符箓!用现货赔偿,为什么要转账?你们调查了这么多,难道连这点都没查到吗?”
说完,他侧过头,用一种纯洁得近乎天真的眼神望着秦归一,还眨巴了两下眼睛。
秦归一非但没有慌乱,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模样就像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踩进陷阱。
“据我所知,你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卖出了最少三十万张符。”他缓缓踱步,声音不疾不徐,“而且根据我收集到的证据,这些购买者,确实都收到了你的十倍补偿。”
陈曦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刚准备开口,秦归一却猛地转身,逼视着他:“那么我想问被告,如果没有事先准备,你为何会有三百万张符箓?”
“你难道——”
陈曦急着辩解,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归一强势打断。
“我的发言还没有结束。”秦归一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或许你会说自己事先做过市场调研。可是整个慕云城的符箓市场总需求不过一百万张,你的备货量是这个数字的数倍,合理吗?而且据调查,你的身后没有任何财团支持,没有合作伙伴,没有进货渠道,这些符箓完全没有任何生产或流通记录。”
他顿了顿,看向陈曦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戏谑:“当然,就算有记录,也只是进一步确认你早有预谋罢了。”
秦归一步步紧逼,享受着陈曦被他逼上绝境的快感。
陈曦听完,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没剥壳的鸡蛋,张着嘴僵了两秒,腮帮子鼓鼓的,然后忽然笑出了声。
“秦律师,你说得对,太对了。”他一边笑一边鼓掌,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审判庭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我确实不可能从别处进货,因为我他妈的是个画符的!你见过哪个画家去批发市场进自己的画?你见过哪个诗人去超市买自己的诗?”
他双手撑在石台栏杆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要探出被告席,声音又大又响:“我是创作者!创作者最大的特点就是产能过剩!我灵感来了,一天画两万张,手画抽筋了也要画,这犯法吗?宇宙法有规定一个人一个月最多画多少张符吗?”
秦归一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道:“被告的创作速度,已经超过已知最大型符箓生产线三倍以上。若真是手绘,你恐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而且材料呢?”
他缓缓走近几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嘲:“你的符纸、灵墨、朱砂、道纹模板,这些材料从哪里来?
总不可能全是你自己纯手工dIY的吧?要是那样,你得从几年前就开始准备。这期间的成本和资金,你又从哪里来?”
陈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呆呆地站在被告席上,嘴巴微张,眼神从震惊到慌乱,再到绝望,将一名罪犯从胜券在握到证据确凿的心理变化演绎得淋漓尽致,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变脸。
秦归一眼见陈曦这副表演,心中一松。稳了。大局已定,定叫陈曦大败而归,半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