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凡事就怕对比。
若是没了那层京市高干子弟的光环硬撑着,单拎出来也就是个普通的热心肠青年。
甚至在处理苏沁那些烂摊子时,还显得有些优柔寡断,甚至是有些……拎不清。
反观韩知林。
沈青青的视线顺着帽檐的阴影再次扫过去。
那人正趁着老黄牛歇气的功夫,蹲在垄沟边用草叶擦拭犁铧上的湿泥。
侧脸轮廓像是刀劈斧凿出来的,带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
可那干活的手法、那沉稳的气度。
哪怕是把他扔进这满是牛粪味的黑土地里,也掩盖不住那一身还没完全长成的上位者气场。
不论是颜值、脑子,还是这身藏拙的本事,哪一点不比许志航那个“中央空调”强?
除非原书作者就好这一口“傻白甜救赎文”?
或者是觉得韩知林这种过于完美的男人,不适合拿来给女主当牛做马?
沈青青撇撇嘴,将脑子里这些有的没的甩出去。
管他谁是男主,这年代,活着才是硬道理。
这些事情说到底跟自己又能有多大关系呢?
哪怕韩知林真是条潜龙,只要不挡着她种田升级搞物资,那就是路人甲乙丙丁。
手里的锄头再次落下,“哆”的一声,溅起几粒土渣。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大队长张大源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歇晌咯——!”
这三个字对于此刻的新知青们来说,简直比那广播里的样板戏还动听。
此时日头正当空,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像是要把这片黑土地里的最后一丝水分都给烤干。
脚下的胶鞋底子踩在滚烫的土坷垃上,隔着鞋垫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意往脚心里钻。
原本还想端着点架子的城里娃们,这会儿早没了形象。
锄头一扔,一个个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软脚虾。
也不嫌地上脏,不管不顾地往田埂边的老榆树荫下一瘫。
没人有力气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凉白开的动静。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刷过脖子上积灰的汗渍,留下一道道泥印子,也没人顾得上去擦。
短暂的午休就像是还没尝出味儿的糖块,稀里糊涂就化没了。
下午的上工哨声响起来,听在耳朵里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地里的热气经过一中午的暴晒,这时候正一股脑地往上蒸腾。
闷得人胸口发慌,仿佛连吸进肺里的气都是烫的。
不远处的垄沟里,凌薇撑着膝盖,费力地站了起来。
她咬着下唇,盯着自己掌心里那两个已经磨破了皮、正如火烧般刺痛的水泡,眼神有些发直。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片土地上蹉跎了青春。
那时候她娇气、怕苦,但也咬牙坚持着。
后面被人算计早早地嫁人生子,最后落得个凄凉下场。
这一世重生回来,她发誓要独立,要考大学,要活出个人样来。
可这誓言在这沉重的农活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凌薇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隔壁垄沟。
沈青青已经开工了。
那道瘦小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仿佛上了发条般的节奏。
刨坑、点种、覆土,动作虽然谈不上多有美感,却稳得可怕,甚至连脸上都没露出多少痛苦的神色。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猛地窜上凌薇的心头。
明明同样是十七八岁的娇小姐,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瘦弱几分,凭什么沈青青能做到,她凌薇就不行?
这股子较劲的念头撑着她重新握紧了锄头,哪怕手心钻心地疼,也硬是一锄头挥了下去。
太阳越走越慢,这一下午简直就是对意志力的凌迟。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带着哭腔的娇吟声打破了沉闷。
苏沁整个人晃了两晃,脸色惨白如纸,眼看着就要往刚翻好的土沟里栽。
旁边的许志航眼疾手快,一把丢下手里的活计,三两步跨过去把人扶住。
“苏沁同志,你先去树荫下缓缓,喝口水。”
许志航眉头紧锁,满脸的关切。
看着苏沁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那一身无处安放的保护欲又泛滥了。
他索性二话不说,拿起苏沁的笆斗挂在自己身上。‘’“你那一垄我帮你弄,别硬撑着,身体要紧。”
“哟,有些人就是命好啊。”
高秀梅就在旁边不远处,直起腰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这一天天的,活儿没干多少,装晕倒是一套一套的。”
“这是来插队还是来当少奶奶的?也就是许知青心善,也不怕被拖累得扣工分。”“高秀梅,你少说两句!”
王林原本累得像条死狗,这会儿见许志航被挤兑,立马来了精神,梗着脖子嚷嚷。
“苏沁那是真不舒服,大家都是同志,互帮互助怎么了?就你长了张嘴叭叭的。”
高秀梅白眼一翻,啐了一口唾沫:“我呸!互帮互助?”
“那怎么不见她帮你干活?傻帽儿。”
这边的争吵并没有影响到沈青青。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边上演的“大戏”,连停顿都没有。
许志航这种做法,典型的捡了芝麻丢西瓜。
帮苏沁干活,意味着他自己的体力双倍消耗。
等到收工计分的时候,自己完成活计的质量和数量肯定都要打折扣。
这种自我感动的牺牲,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沈青青没用手去揉,只是快速眨了眨眼,挤掉那点咸涩的液体。
她能感觉到,这种看似枯燥、痛苦到极致的机械劳作,正在一点点打磨掉她身上那股属于现代人的浮躁。
每一锄头下去,都是在为将来扎根做铺垫。
想要在这吃人的年代过好日子,光靠金手指不行。
还得有一副能让这些庄稼把式挑不出错处的硬骨头。
直到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了橘红色,大队部那口挂在树上的铁钟终于被敲响了。
“当——当——当——”
这声音简直就是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