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你就该去扫牛棚!”
“让你在那牛屎堆里好好熏熏你那坏心眼,看你还怎么勾搭男人!”
杨四妞骂得唾沫横飞,脸上那股子刻薄劲儿,连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恶意。
周围几个干活的队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人皱眉,有人看戏。
但碍于杨四妞那疯狗一样的脾气,一时竟没人出声。
沈青青眉头一皱,正想着这女主怎么转性了这么能忍,就见一直闷头干活的凌薇突然停住了。
那种停顿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一种行进中的利刃突然出鞘的静止。
“噗——”一声闷响。
凌薇把背上沉甸甸的背篓往地上一放,缓缓直起了腰。
她转过身,平日里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结了一层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直直地刺向还在骂骂咧咧的杨四妞。
杨四妞被这眼神盯得心里一毛,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嘴里剩下半句脏话硬是卡在了喉咙眼里。
凌薇抬手拍了拍军装上被弄脏的地方。
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杨大娘,你要是嫌家里的工分太多花不完,大可以接着骂。”
“我不介意再去找大队长聊聊思想觉悟的问题。”
凌薇的声音不大。
没有杨四妞那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却字字清晰,像是冰珠子砸在铁盘上,又冷又硬。
“上次你和你儿子那是谋害知青未遂,还想栽赃陷害!”
“大队长罚你三百工分,那是按着政策办事,是给全大队树立规矩!”
“你儿子受伤,那是他自己心术不正挖坑害人,结果遭了现世报。”
“那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薇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刀。
“怎么?你是觉得大家都忘了这事儿,想让我帮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全大队老少爷们的面,再好好回忆回忆你儿子当时是怎么想耍流氓,结果自己掉进坑里的细节?”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不仅把事情的定性死死钉在了“政策”和“规矩”上,更是直接戳中了杨四妞最不想被人提起的痛处——她儿子那丢人现眼的丑事。
沈青青躲在玉米叶后头,清楚地听见周围几垄地里原本压抑的窸窸窣窣声停了,紧接着爆发出一两声没憋住的嗤笑。
那些平日里被杨四妞那张破嘴欺负过的队员们,此刻虽不敢明着叫好,但投过来的目光里全是幸灾乐祸。
杨四妞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凌薇,嘴皮子竟然利索到这种地步。
羞愤冲昏了理智,杨四妞把手里的玉米棒子狠狠往地上一摔,指着凌薇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个小贱蹄子,反了天了!你还敢顶嘴!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破嘴!”
说着,她张牙舞爪地就要往垄沟这边扑。
沈青青心里一紧,手里的玉米杆都被她捏出了印子。
虽然知道凌薇不是软柿子,但这杨四妞毕竟干惯了农活,一身蛮力。
真要动起手来,凌薇那小身板怕是要吃亏。
然而,预想中的扭打并没有发生。
凌薇半步没退,反而迎着杨四妞那脏兮兮的指甲往前逼近了一步。
她下巴微扬,眼神比刚才还要凌厉三分。
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寒气,竟硬生生逼得杨四妞顿住了脚。
“你动我一下试试?”
凌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质问。
“现在是秋收抢收的关键时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到全大队明年的口粮。”
“你这时候要是敢动手,那就是破坏生产、殴打知青!”
杨四妞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句“破坏生产”像是一道紧箍咒,瞬间勒紧了她的神经。
凌薇没给她喘息的机会,语速极快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信不信我现在就喊大队长过来,让他好好评评理。”
“看看你这三百工分是不是罚得太轻了,是不是还得再加点,让你全家都跟着你喝西北风?”
“大队长”和“工分”这两个词,精准地掐住了杨四妞的命门。
她那三百工分还没挣回来呢。
家里那个只会窝里横的男人为了这事儿已经把她打得嗷嗷叫了好几宿。
要是再惹出事被扣工分,甚至被扣上“破坏生产”的帽子,她怕是真要被打断腿赶出家门了。
沈青青眼看着杨四妞那张猪肝色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得跟开了染坊似的。
杨四妞胸口剧烈起伏着,三角眼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一脚地里的黄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狠!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灰溜溜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垄沟里,把满腔的怒火都撒在了面前的玉米上。
“咔嚓、咔嚓”的掰断声响得惊天动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掰谁的骨头。
沈青青在旁边看得简直要在心里给凌薇鼓掌叫好。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啊!
不像前几天那个苏沁,遇到事儿就知道掉金豆子博同情,那是弱者的手段。
凌薇这是站在高处,把政策和规矩当武器。
不仅打疼了对方,还让自己站在了道德和规则的制高点上。
看着杨四妞那吃瘪又不敢发作的背影,沈青青觉得自己这一整天弯腰劳作的酸痛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果然,恶人还需狠人磨。
这种现场吃瓜的感觉,比喝了冰汽水还解气!
经过这一场火药味十足的“骂战”,玉米地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些看热闹的队员们见识了凌薇的不好惹,也不敢再拿这几个女知青开玩笑了。
一个个埋头苦干,生怕那把名为“破坏生产”的火烧到自己身上。
日头一点点西斜。
金红色的余晖铺满了这片辽阔的黑土地,将连绵起伏的玉米地染成了一片沉甸甸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