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余光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书脊,骨节微微泛白,指尖正以一种极微小的幅度震颤着。
那是肌肉极度透支后的生理性痉挛,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装,接着装。
这人对自己也是够狠的。
明明胳膊估计都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还要在这一院子东倒西歪的知青面前维持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佬”人设。
甚至在察觉到沈青青投来的目光时,他还极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硬生生压住了那只颤抖的手。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她是否有事。
沈青青:……
这得是多强的自尊心在撑着?
沈青青心里咋舌,面上却配合地回了个佩服的眼神,然后迅速转过头,继续演她的“柔弱不能自理”。
这种紧绷到极限的日子,终于在三天后的傍晚迎来了终结。
“嘟——!”
大队长嘴里的哨子吹出了破音,那一声明亮又凄厉的哨响,在空旷的黑土地上炸开。
“收工!最后一车,入库喽——!”
随着老把式一声高亢的吆喝,那辆堆得像小山一样、颤颤巍巍的牛车吱呀吱呀地压过场院的门槛。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原本还在机械挥动工具的人群,像是被突然抽走了脊梁骨。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片沉闷的倒地声。
那是真正到了生理极限后的虚脱。
当晚的知青点,死寂得像是一座空坟。
平日里还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几句嘴,或者凑在油灯下读两句诗的文青劲儿全都没了。
灶坑里的火星子早就灭了,也没人张罗烧热水。
大家连脸上的灰土都懒得擦,一个个如同被风干的咸鱼,横七竖八地瘫在炕上。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脚臭味和泥土的腥气,但这会儿谁也不嫌弃谁。
苏沁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脸朝下趴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青青回到自己的屋子后,伸展了一下四肢。
除了因为长期弯腰导致的些许僵硬外,她的肌肉并没有那种撕裂般的酸痛感。
她在被窝里捏了捏自己的小臂,那里依然充盈着力量,甚至皮肤在衣服的摩擦下,依然光滑细腻。
一种名为“庆幸”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如果不是有着那个农场空间,如果没有那口能消除疲劳、修复肌体的灵泉井,她现在恐怕比其他人还要狼狈。
在这个拼体力的年代,这哪里是金手指,这简直就是她的第二条命啊。
虽然累脱了形,但大家心里都是踏实的。
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玉米棒子,代表着接下来这一年不用饿肚子,代表着公社食堂里即将稠起来的苞米碴子粥,也代表着这帮城里来的娃娃们,终于在这片黑土地上扎稳了第一个脚跟。
不管怎么说,秋收这关算是闯过来了。
这一觉,沈青青睡得格外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斑驳地洒在炕梢。
若是往常,大队长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上工哨早就吹得震天响了。
紧接着便是知青点里一阵兵荒马乱的洗漱声。
可今天,整个知青大院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炼狱般的秋收,所有人的发条都崩到了极致。
如今骤然松懈下来,一个个睡得昏天黑地。
沈青青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和瓦片一会儿呆,这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把手伸出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不是酸痛,是舒展。
多亏了空间里的灵泉水吊着,要是真像其他人那样全靠肉体凡胎硬扛,她这会儿估计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个多月,她白天在地里那是真干。
晚上还得配合大家演一出“我也累瘫了”的苦肉计,精神这根弦其实一直也绷着。如今终于不用再装模作样地捶腰喊疼。
这种身心彻底放松的感觉,简直比吃了人参果还美妙。
今天是秋收结束后的第一天。
昨天傍晚收工的时候,那一嗓子简直就是天籁。
大队长站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旁,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大手一挥宣布全大队放假三天。
至于往公社粮站送公粮这档子事,那是壮劳力们的活计。
那种几百斤的麻袋扛上扛下,还得推着板车走好几公里的路,大队长压根就没指望这些肩膀还没扁担宽的知青能帮上忙。
为了不让他们去添乱,索性也就没给派活,让他们彻底歇着。
沈青青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动作放得很慢,生怕弄出一丁点响动吵醒了院子里这群可怜人。
这时候的懒觉,那可是比什么都珍贵。
她端着搪瓷脸盆去院子里简单擦了把脸,井水拔凉,激得人脑仁一清。
回到自己的屋子,她没敢动大动静的生火,只从空间里把早就熬好的红薯稀饭拿出来。
就着之前炒的小菜,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着。
热乎乎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一丝寒意。
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心情都明媚了几分。
这三天假期,得好好规划一下。
今天大家肯定都是瘫在床上回血,连那个时刻都要维持形象的韩知林估计都在补觉。
她也不打算乱跑,就在知青点里休整一天。
至于明天……沈青青喝了一口粥,眼神闪了闪。
她得去一趟县城。
之前为了置办生活用品,去的都是离大队最近的公社供销社。
虽然方便,但毕竟只是个公社级别的,物资有限得很,很多东西都需要碰运气。
眼看着秋收一过,这东北的天气就像是变戏法,一天比一天冷。
听说这边的冬天可不是一般的冷,她来之前虽然置办了棉衣棉被,但还是有些担心不够。
虽然她的农场商城里也能买到棉衣棉被,甚至连羽绒服都有,可这些东西总得有个“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