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冲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青青也回以一个浅浅的笑。
看着他那股子沉默却可靠的劲儿,还有那堆得高高的、足够烧上不少时间的柴火,她忽然觉得,这个冰天雪地的东北,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日子就在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中,悄然滑向了岁末。
大年三十这天,天刚蒙蒙亮,知青点就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与前院那若有若无传来的喧闹不同,后院这方小天地,自成一派安然。
空气中那股子属于新年的特殊味道,在这里似乎被过滤、提纯,只剩下最精华的部分。
不再是笼统的烟火气,而是具体到一锅一灶,带着明确指向的浓郁香气。
此时,沈青青正蹲在自家小屋的简易灶台前,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灶膛里欢快跳跃的橘红色火焰。
火光映着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正炖着一锅肉。
锅盖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挤出白色的蒸汽。
裹挟着一股霸道得不讲理的甜咸肉香,盘旋在小小的屋子里,久久不散。
这正是她计划好的“障眼法”——红烧肉。
在这年头,肉的香味是藏不住的。
既然那天已经在人前说了要做红烧肉,索性就做得光明正大些。
这样浓烈的香气,足以掩盖她之后从空间里拿出的其他菜肴的“异常”。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劈得匀称的干柴,听着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心神却悄悄沉入了农场空间。
意念所及之处,那个温暖如春的小院里,一切都井然有序。
仓库的架子上,前几日炸好的金黄酥脆的麻叶、馓子,还有那堆成小山的肉丸子和萝卜丝丸子,都用干净的陶盆分门别类地装着。
旁边的小厨房里,更是摆放着好几样已经烹制完成的菜肴,只等着年夜饭时直接取出享用。
看着这番丰足的景象,沈青青心里就涌起一股踏实而满足的幸福感。
这冰天雪地的东北腊月,要是把这些东西端出去,怕是能把人的眼珠子都惊掉。
她收回心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木灰。
明面上的功夫也得做足。
除了这锅用来“打掩护”的红烧肉,她还另外和了一小盆雪白的精面。
面团在她的揉搓下,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正静静地躺在陶盆里,等待着被赋予灵魂。
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是这个年代年夜饭的顶配。
但她准备的,却是空间里鲜嫩翠绿的韭菜配上土鸡蛋和虾仁的馅料。
就在她准备动手擀饺子皮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轻不重,既能让人清晰听见,又不显得急躁。
“谁呀?”
沈青青心里微微一动,手上沾着些许白面,快步走到门边。
她拉开门栓,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下眼。门口,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韩知林。
他今天似乎特意收拾过,穿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棉袄,衬得他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深刻。
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爽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端着的一个粗瓷大盘。
盘子上倒扣着一个海碗,将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但一股子独特的、混杂着烟熏火燎和辛辣的肉香味,却已经霸道地钻进了沈青青的鼻腔。
“韩知青?”
她有些意外,侧过身子,想让他进屋。
“快进来,外面冷。”
闻言,韩知林却摇了摇头,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只是将手里的盘子稳稳地朝她递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面粉的指尖上,顿了顿。
然后抬眼看向她的脸,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温和的质感。
“过年了,自己熏了点腊鸡炒了炒。拿过来给你添个菜。”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样说太过直白,又补充了一句:“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说话间,他已经将盘子塞到了沈青青手里。
沈青青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微沉,带着碗碟的温度。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盘子里,是切得大小均匀的腊鸡肉,色泽红亮。
半肥半瘦的肉片边缘带着一丝焦香。
与鲜红的干辣椒段和碧绿的蒜苗一同翻炒,油光锃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这绝不是随手一炒的敷衍之作,无论是刀工还是火候,都透着用心。
沈青青看着那盘沉甸甸的肉,心里头一暖。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一盘扎扎实实的腊鸡肉,这可不是什么添个菜,而是极重的一份情分了。
她没矫情推辞,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等一下,正好,我刚炸了些丸子,你也拿回去尝尝。”
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建立在互相帮助基础上的礼尚往来,是特殊年代里抱团取暖的善意。
说罢,她转身快步进屋,将那盘腊鸡肉小心地放在桌上,旋即走到墙角的矮柜前。
她侧着身子,看似在柜子里翻找,实则意念一动,便从空间仓库里取出一个干净的大海碗。
她背对着门口,飞快地将满满一碗金黄酥脆的肉丸子装好。
为了显得不那么夸张,还特意在上面点缀了几个萝卜丝丸子。
端着碗转身时,丸子还带着空间保鲜后的一丝余温,混着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喏,刚出锅没多久,尝个新鲜。”
她将碗递过去。
“那我就沾你的光了。”
韩知林伸手接过。
就在碗沿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沈青青微凉的手背。
那是一种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像是一点微弱的电流,倏地一下窜了过去。
两人都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