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荣誉感,在每个人的心底油然而生。
这一刻,他们看沈青青,就不再仅仅是那个“从城里来的知青”,而是他们苏河大队自己培养出来的“文化人”,是能替他们说话、给他们长脸的“大才女”。
知青点里,这篇广播更是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只要沈青青走出屋子,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沈青青身上瞟。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思索。
尤其是几个平时自诩爱看书、笔头子还算利索的知青,心里更是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五味杂陈。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条路呢?
他们自认读过的书不比沈青青少,怎么好事就落到她一个人头上了?
晚饭后,知青点的煤油灯比往常多亮了好几盏,灯光也亮到了更晚。
好几间屋子里,都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少人把压在箱底、用来写家信的信纸和钢笔都翻了出来,对着摇曳的灯焰,拧着眉头,开始冥思苦想。
沈青青成了众人的焦点,来她屋里串门的人也络绎不绝。
“青青,你这稿子是咋写的啊?咋就能被人家看上呢?”
“那个省报的地址是啥?我也想试试……”
对于这些询问,沈青青都笑吟吟地一一作答,态度坦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她甚至主动分享了自己揣摩报纸风格、选择投稿方向的心得。
邓玉玲是最后一个来的,她不像别人那样咋咋呼呼,而是等人都散了,才端着个搪瓷缸子悄悄进了沈青青的屋。
“青青,你也教教我,这省报的稿子到底该往哪儿投?”
“要写什么样的内容才容易被选上?”
她坐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渴望。
她家里困难,时不时得往回寄粮食。
再加上她也想多攒一点钱,搬出去单独住。
要是能挣到这笔“外快”,她的日子就能好过太多了。
沈青青没有藏私,将自己的想法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首先你得看,报纸是给谁看的,上头想让大家伙儿看到什么。”
“现在的大方向就是抓革命、促生产,所以你写的东西,肯定要往这上面靠。”
“但光喊口号不行,太空了,得有具体的事,有细节,有人情味……”
她讲得很细,从立意到选材,再到遣词造句,都说得头头是道。
邓玉玲这姑娘,沈青青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她是前院几个女知青里难得的明白人。
不仅如此,这姑娘还十分积极上进。
对于这样的人,沈青青还是愿意在不损害自己的前提下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的。
沈青青说得认真,邓玉玲也听得入了神。
可听着听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慢慢黯淡了下去,最后整个人都蔫儿了。
乖乖,写个文章而已,里面竟然有这么多门道和说法。
她自认不是那块料,也实在是没那个脑子去琢磨这些。
她泄气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听你这么一说,我算是彻底死心了。”
“这钱,看来真不是谁都能挣的。”
“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那么好捡的便宜。”
说完,她便打消了投稿的念头。
邓玉玲是想明白了,但其他动了心思的知青却不在少数。
沈青青对此不太在意,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她知道,机会从来不是靠打压别人得来的。
她抛出这块“砖”,能引出多少“玉”,全看各人本事。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走好自己的路,就足够了。
夜渐渐深了,知青点的喧闹也终于平息下来。
沈青青吹熄了煤油灯,躺在炕上,意识沉入空间。
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蛙鸣,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今天的这一出不仅在知青点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也给黄家带来了一场风波。
傍晚,广播里的消息传到黄家泥坯垒成的院子里,这声音却尖锐得像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高秀梅的耳朵里,再一路刺到心尖上。
那时,她刚从坡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一身的臭汗还没来得及擦,就被婆婆杨四妞从院子里直接撵进了烟熏火燎的灶房。
“死人呐!没瞅见缸里没水了?”
“灶里没柴了?等着老娘伺候你呢!”
杨四妞的骂声和广播里的赞扬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讽刺的对比。
高秀梅一声不吭地放下锄头,先去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拿起墙角的破斧头,去劈那堆刚砍回来还带着湿气的木柴。
木柴又湿又韧,斧头砍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憋着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斧子一斧子地往下砍,脑子里全是大喇叭里念着的那些字句。
“春风吹拂着苏河两岸的黑土地……”
“社员们热火朝天的干劲……”
“沈青青同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好不容易劈了些碎柴,她抱进灶房,蹲在灶膛前开始生火。
湿柴点不着,只冒出滚滚的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鼻涕都快下来了,眼前一片模糊。
“真是个没用的!你瞅瞅,你瞅瞅人家!”
杨四妞盘腿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一边“啪嗒啪嗒”地纳着鞋底,一边拉长了声音。
那阴阳怪气的调子精准地穿过烟雾,钻进高秀梅的耳朵。
“同样是下乡的知青,人家沈青青能上省报,能拿三块钱稿费。”
“你呢?除了会闷头吃那两口干饭,还会干啥?”
“原本瞧着你是个城里来的文化人,利索!”
“结果呢?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高秀梅低着头,腮帮子咬得死紧,手中的吹火筒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烟更浓了,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正好掩盖了她眼底翻涌的恨意。
杨四妞见她不吭声,骂得更起劲了。
手上的鞋底针重重一戳,像是在戳高秀梅的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