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布局,竟隐隐有些后世夜市的影子。
通道里,人来人往,却诡异地安静。
大多数人都压低了帽檐,或者用布巾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人高声叫卖,也没有人激烈地讨价还价。
买卖双方的交流,大多是通过压低了的嗓音和隐晦的手势完成的。
空气中,只有低低的交谈声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汇成一种奇特的嗡鸣。
更让沈青青心头一凛的是,在这条主通道上,有两三个穿着同样深色衣服的精干青年,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们的步伐沉稳,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人群。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明晃晃地挂着一个铜哨子,腰间还有一根被布条缠绕包裹、看不出原型的短棍。
看起来挺像模像样的。
这些人就像是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
任何试图破坏规矩的行为,恐怕都会迎来他们毫不留情的处置。
沈青青混在人流中,放慢了脚步。
一边假意看着两旁的摊位,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整个环境尽收眼底。
她敏锐地发现,这个防空洞的结构远比她看到的要复杂。
在主通道的几个拐角处,她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拂过,还隐约能看到远处透进来的、与马灯截然不同的微光。
那显然是其他的出口。
这个设计堪称精妙。
一旦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里面的人就能通过这些四通八达的出口迅速疏散。
绝不至于被堵死在洞里,来个瓮中捉鳖。
“这地方,有点意思。”
沈青青在心里暗自咂舌。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的精光。
在这风声鹤唳、投机倒把是重罪的年代,能把一个黑市经营到如此规模,并且建立起一套如此严密有序的规则体系。
其背后主事人的能量,绝非仅仅有钱那么简单。
这必然是个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厉害角色。
想到这里,她原本因未知而紧绷的心弦,反而悄然松弛了一半。
一个混乱无序的黑市,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随时可能因为一个贪婪的买家或一个莽撞的卖家而引来灭顶之灾。
而这样一个有强大势力庇护、有明确规矩束缚的地方,对她这种只想安安稳稳出手物资换取所需的人来说,反而要安全得多。
在这里,“规矩”就是最大的保护伞。
只要你遵守它的游戏规则,你的安全就有保障。
沈青青来之前,从大娘们的闲言碎语里就听说,这个地方几乎从没被查过。
当时她还半信半疑,现在亲眼看到这番景象,她信了。
这背后的人,恐怕不仅仅是让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本身就是这规则的一部分。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只需要利用好这个平台就够了。
有了这么一个物资相对丰富的黑市作为掩护,以后她从农场空间里拿出些精米白面、肥猪肉各种物资,都可以推说是从这里高价买来的。
这样一来,既能改善自己和韩知林的生活,又多了一层合理的解释。
哪怕韩知林心思再缜密,也不好追究一个黑市卖家的根底。
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开始真正将注意力投向两旁的摊位。
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几乎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离她最近的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只处理干净的野鸡和兔子。
旁边还有一小堆灰扑扑的野鸡蛋,摊主是个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汉子,眼神警惕,一言不发。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老婆婆的布上放着几双纳得结结实实的布鞋底和几双新袜子。
看样式,应该是从哪个工厂里偷偷拿出来的次品。
还有卖粮食的。
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两个布口袋。
一个敞开着,露出里面金黄的小米。
另一个则装着略显粗糙的玉米面。
有人上前询问时,他才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作为量具,小心翼翼地舀出来,再用随身带着的小杆秤称重。
价格自然是不菲的。
沈青青竖着耳朵,听到了旁边的交易。
粮食的价格,几乎是国营粮店的两倍了,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咬着牙买下。
她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她的空间里,一级土地种出来的大米白面,品质远超这些粗粮。
如果拿出来卖,价格只会更高。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罢了。
空间农场出产的东西,那品质实在是太好了,恐怕不适合拿出来。
沈青青的目光继续移动,看到了卖肉的摊子。
一块足有七八斤重的五花肉就那么大剌剌地放在一张油纸上。
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手里握着一把锃亮的剔骨刀。
就好像谁敢动歪心思,他手里的刀会第一个不答应。
猪肉的价格也不低,一块钱一斤,还要一斤肉票。
没有肉票的,更是得两块。
这简直是天价,但围观的人依旧不少,显然是不缺买家的。
除了这些常见的吃食,沈青青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块手表。
有男式的“上海”牌,也有女式的“宝石花”牌,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卖主是个戴着眼镜的瘦弱青年,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表蒙子,神情有些紧张。
更有甚者,一个角落里,有人在偷偷交易外汇券。
沈青青看得眼花缭乱,心中对这个时代的物资稀缺程度和民间购买力的两极分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她没有急着去询价,也没有表露出任何购买的欲望。
只是像一个纯粹的路人,慢悠悠地从头走到尾。
这个过程中,沈青青将各类商品的价格、交易方式、以及人们交易时的神情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个黑市,就像是这个时代的一面镜子,折射出光鲜亮丽的标语之下,最真实、最迫切的生存需求。
她走到了防空洞的尽头,那里果然有一个通往上方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