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初在学校,咱们谁没写过几篇大字报?”
“她沈青青能行,咱们没道理不行啊!”
“明天我也写一篇!”
“不就是歌颂一下大好河山,赞美一下劳动人民吗?这套路我熟得很!”
梁国安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高庆荣那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又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既然他想试,试一试也无妨。
有些人,不亲自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潘文何听到高庆荣的话眸色深了一瞬,但没开口说什么。
……
一时间,一股隐秘的写作热情在知青点悄然燃起。
那几天,好几间屋子的煤油灯都比往常熄得晚了许多。
甚至还有人假借串门的名义,旁敲侧击地向沈青青打听省报的投稿地址。
与这些人的浮躁不同,凌薇的心情则更为复杂。
她站在自己屋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幕。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知青点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韩知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沈青青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她手里接过装满水的木桶。
那桶水不轻,可到了韩知林手里,却像是拎着一根稻草般轻松。
沈青青正仰着头,和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媚的笑。
眼里的自信与从容,像是夕阳下最耀眼的光。
那一刻,凌薇这个带着重生记忆和随身空间的人,竟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一直以为,靠着空间的物资和对未来的预知,自己能在这个年代活得轻松优渥,成为人群中的佼佼者。
可现在她才发现,沈青青这种不依赖任何捷径,凭借自身才华与情商,在陌生的环境里扎下根来,甚至还能与村民们打成一片的能力,才是真正的、谁也夺不走的立身之本。
凌薇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里面存放着的几张票证。
她是不是也应该学学沈青青,放下那点优越感,试着真正地融入这个环境,融入这里的生活?
对于外界的种种议论和揣测,韩知林一概不在意。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容得下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姑娘。
他接过那张被沈青青攥得有些温热的汇款单,目光扫过上面的金额和邮戳。
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眼眸里,泛起了温柔的笑意和掩不住的自豪。
他将那张单子仔细地对折好,塞回沈青青上衣的口袋里,动作自然而亲昵。
他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稿费收好了。看来你这稿子是越写越顺手了。”
“从这次省报回复的速度看,他们很重视你的稿子。”
她看着他清冷眉眼里那独一份的温柔,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混着淡淡皂角和阳光味道的气息,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确实,这一点她自己也感觉出来了。
这次投稿,从寄出到收到回信和稿费,前后不过二十来天,比上次快了将近一半。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她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等忙完夏收,就再写一篇关于丰收景象的文章投过去,巩固一下自己在编辑心中的印象。
但之后,就不能总是局限于歌颂劳动这类题材了。
写多了,读者会审美疲劳,编辑也会觉得千篇一律。
她得给自己拓展一些新的写作路径才行。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向韩知林,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轻声将自己心里的打算对他和盘托出。
韩知林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神采飞扬的脸。
待她说完,他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个想法很好。”
“你的文笔细腻,观察力又强,完全可以尝试更多元的题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而且,单纯写农村生活,素材终究有限,影响力也局限于一隅。”
“如果你想走得更远,看得更高,那就要跳出这个圈子,去触碰一些更有深度、更有影响力的题材。”
听到这话,沈青青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被他这句话点中了某个关键的穴位,瞬间通体舒坦。
她一直隐隐有这种感觉,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没能捅破。
现在被韩知林一语道破,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歌颂劳动固然是这个时代最安全、最稳妥的主旋律,但它的天花板也显而易见。
她想要的不止是这几块钱的稿费,更是想通过这支笔,为自己未来的人生铺设一条更宽广、更坚实的道路。
此时,沈青青看向韩知林的眼神中满是佩服。
不愧是以前期背景板的身份后期成为大佬的人,看问题果然深刻。
“可是……”
沈青青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有深度的题材,我怕自己写不好。”
“我的知识储备……还差得远呢。”
这不是谦虚,而是她对自己最清醒的认知。
她那点现代社畜的阅历和常识,放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或许会比土着多一些新的角度和见解。
但细究下来,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零星木板,看似有用,却构不成一艘能乘风破浪的大船。
想要驾驭更复杂的题材,就必须要有坚实的理论基础和丰富的知识积累。
韩知林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嘴角的弧度愈发柔和。
他就喜欢她这一点,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从不畏惧承认自己的不足。
“这不算问题。”
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那温热干燥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带来一阵安心的暖意。
“我以前在京市的朋友,家里藏书不少。”
“我写封信回去,让他们悄悄帮忙找一些文学理论、新闻评论、还有不同历史时期的报刊合订本寄过来。”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沈青青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跳跃。
在这个书籍被严格管控、知识传播渠道极为有限的年代,韩知林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分量不亚于一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