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的文章又发表了?
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
在众人火辣辣的注视下,沈青青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平静地走了过去。
她从邮递员的手里,接过了那个熟悉的牛皮纸大信封和汇款单。
信封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谢谢林叔。”
她礼貌地道了谢。
邮递员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略微有些发黄的牙齿。
“客气啥,你这女娃可真有出息,以后成了大作家,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给你送信的就行!”
说完,他跨上那辆叮当响的二八大杠,一溜烟地走了。
沈青青捏着信封,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除了纸张,还有一张薄而硬挺的卡片。
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开,只是转身往后院走。
可即便如此,人群中的议论声还是不可避免地响了起来。
“我的天,又发表了?这都第三篇了吧!”
“她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咱们在地里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几个工分,人家动动笔杆子,稿费就来了!”
不知是谁,酸溜溜地咕哝了一句:“这次稿费又有多少?上次我听人说是三块钱,乖乖,顶咱们在地里刨半个多月了!”
人群中,舒艳尤其难看。
她紧紧绞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自认也是读过高中的文化人,怎么好事就全让沈青青一个人占了?
羡慕、嫉妒、不甘……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知青点上空交织。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月,三块钱的稿费,以及那份能在省报上白纸黑字印上自己名字的荣耀,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沈青青对这些几乎要将她后背灼穿的目光早已免疫。
她步履从容地穿过前院,想要回到属于她自己的清静小天地。
刚走到后排最里面两间门口,就撞见从屋里出来的韩知林。
他应该是刚睡醒午觉,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水汽。
那张清冷矜贵的脸上透着一丝慵懒。
见到她手里的信封,眼底瞬间清明,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勾起。
“又中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好听。
“嗯。”
沈青青将信封和汇款单递给他,自己则走到门口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进屋后,她走到脸盆架旁边,掬起一捧凉水洗了把脸,驱散了满身的暑气。
等她擦干脸转过身,韩知林已经跟在她身后进了屋,还撕开了信封。
他先是看了看那张淡绿色的汇款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额,然后才抽出信封里那几张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
“三块钱。”
他将汇款单递给沈青青,目光则落在了报纸的副刊版面上。
那里,用加粗的宋体字印着标题——《金色麦浪里的希望》。
作者名那一栏,赫然是“沈青青”三个字。
他的视线在文章上仔细流连,眼里的激赏毫不掩饰。
“这篇写得真不错。沈老师,这可是你第三笔稿费收入了。”
他这声“沈老师”叫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沈青青被他逗笑了,俏皮地一挑眉。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她接过汇款单,像一只囤粮的小仓鼠,心满意足地打量着上面的数字。
韩知林顺势将报纸折好,放在了桌上。
他看着沈青青小心翼翼地将汇款单压在箱底,像是藏着什么宝贝,眼神愈发柔软。
他低声提议道:“既然发了稿费,那是得好好庆祝一下。”
“正好,我朋友前几天给我寄了些风干的野味过来。”
“一会儿我去拿一只风干鸡,晚上咱们吃点好的。”
他那些身份神秘、总能弄来各种稀罕物的朋友,沈青青已经见怪不怪了。
今天她心情好,便也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脆生生地应道:“好啊!”
下午上工的哨声,似乎比平时响得更早了一些。
那尖锐的哨音划破了村庄的宁静,催促着人们再次投入到火热的劳动中去。
沈青青刚走到地头,还没来得及拿起锄头,就被几个眼尖的婶子给围住了。
“青青啊,听说你又得稿费啦?文章又发表省城的大报纸上了?”
翠英婶子嗓门大,隔着几垄地就嚷开了。
她那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褶子里都透着股自豪劲儿,倒像是她亲闺女中了状元似的。
她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塘。
原本还在埋头干活的队员们,动作齐刷刷地慢了下来,耳朵却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
一旁的红梅婶子也赶忙凑上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拔的草。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青青,眼神里满是惊叹和好奇,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出个笔窟窿来。
“可不是么,俺家那口子说亲眼看见邮递员把那绿油油的汇款单递给你了!”
“三块钱呢!”
“青青,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咋写出来的文章连省里的领导都爱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假装干活的婶子也绷不住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沈知青这叫文曲星下凡,不仅人长得俏,这手下的笔杆子更是了不得!”
一个满脸皱纹的大娘用袖子擦了擦汗,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给咱苏河大队挣了多大的脸面啊!”
“就是就是,以后谁还敢说咱们这旮沓是穷乡僻壤?”
“咱们这儿可是能出大作家的!”
……
一声声的夸赞如同夏日午后的热风,扑面而来。
这些话语里,有纯粹的赞赏,有与有荣焉的喜悦,当然,也夹杂着几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沈青青能敏锐地捕捉到远处几个年轻媳妇投来的目光,那里面就复杂多了。
她很清楚,在这种环境下,被过度吹捧并非全然是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过于高调,只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为了让自己正大光明地过得好点,沈青青也是拼了。
面对众人的热情,她并没有露出半分骄横或飘飘然的神色。
此时,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双明艳的眸子里盛着谦逊的笑意,声音清脆又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