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起刀落间,动作干净利落,一块块大小匀称的鸡块便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沈青青:……
这哪像是在剁鸡,简直像是在解剖室里做精细分离。
这人,做事情似乎有种天生的条理性。
在他剁鸡块之前,砧板旁放着一口大锅,里面已经盛好了半锅冷水。
鸡块剁好后,被他悉数倒入锅中,架上灶台,点火开煮。
这是为了去掉风干鸡里过重的咸味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做完这些,他才有条不紊地洗了手,转身去处理配菜。
几个土豆被他削了皮,放在清水里浸着,防止氧化。
韩知林拿出一个,放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切菜声均匀而富有节奏地响起。
沈青青看着那土豆在他手下先变成薄片,再变成细丝,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堪比机器切割。
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隐藏技能是她不知道的?
锅里的水渐渐沸腾,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
韩知林用勺子仔细地撇去浮沫,又煮了一会儿,才将鸡块捞出,沥干水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往那口黝黑的大铁锅里倒了半勺猪油。
随着温度升高,固态的油脂迅速融化,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
紧接着,他将一把干辣椒段、几粒花椒和切好的姜蒜片一同丢入锅中。
“刺啦——”
一声脆响,仿佛一道味觉的闪电,瞬间在小院里炸开。
那股由辛辣、麻香和焦香混合而成的霸道香气,如同拥有了实体,猛地钻进沈青青的鼻腔,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这股味道浓烈又蛮横,顺着傍晚的微风飘散开来,越过低矮的院墙,直往外面钻。
沈青青几乎可以想象到,院子里的知青们,此刻正吸着鼻子,一边咽口水一边猜测是谁家在做什么好吃的。
韩知林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锅里。
待香料的香气被完全激发出来,他将沥干的鸡块倒入锅中,迅速翻炒。
鸡块在滚烫的油锅里与香料激烈碰撞,表皮迅速收紧。
颜色由白转黄,再渐渐染上一层诱人的金红油亮。
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清脆而热烈,谱写着一曲最动人的厨房交响乐。
炒到火候差不多了,再放入一点蒜叶。
荤菜做好了,他又顺手将切好的土豆丝下了锅,大火快炒。
只听“刺啦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最后沿着锅边淋入少许的醋。
一股酸香瞬间蒸腾而起,与辣味完美融合。
等到两盘菜都端上桌,一盘是红亮油润的爆炒风干鸡,一盘是清爽利落的酸辣土豆丝,韩知林又转身忙了起来。
片刻后,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金黄的蛋花悬浮在清汤之中,点缀着几片墨绿的紫菜和翠绿的葱花,简单却温馨。
“尝尝看。”
韩知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夹了一块色泽最漂亮的鸡肉,轻轻放到她碗里。
他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一双清亮的眼睛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静静地看着她。
沈青青夹起那块鸡肉,放入口中。
鸡皮被煸炒得微微焦脆,鸡肉却依旧保持着紧实的口感,咸香适中,嚼劲十足。
辣椒的香、花椒的麻、姜蒜的辛,完美地中和了风干肉本身略显沉闷的咸味,只留下满口的鲜香。
每一口咀嚼,那复杂的滋味都在舌尖上层层绽放,让人欲罢不能。
“好吃!”
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眼睛都幸福得眯了起来。
得到肯定的答案,韩知林眼底的笑意才彻底漾开,如同冰雪初融。
他自己也夹了一块,动作斯文地吃着,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给沈青青夹菜。
两人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碗筷间偶尔的轻碰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小院里退去,暮色四合。
屋里的煤油灯被点亮,晕黄的光芒将两人笼罩其中,投下两道亲昵的影子。
这顿饭,吃得沈青青十分满足。
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浮夸的吹捧,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为她洗手作羹汤的专注,和这满桌恰到好处的烟火气。
这样的庆祝方式,比任何形式都要来得熨帖,深得她的喜欢。
真好,以后要多来几次才行。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又夹了一筷子酸辣爽脆的土豆丝。
昨晚那顿风干鸡的余香似乎还萦绕在唇齿间,可转眼到了翌日,灼人的烈日便将那点子惬意消磨了大半。
七月份的东北,天亮得格外早。
才不过五点多钟,窗外就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空气里黏腻的湿热感预示着又是一个难熬的大晴天。
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像是要把人脑子里的最后一丝清明都给搅碎了。
这样的天气下地干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酷刑。
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像一盆滚烫的铁水,泼在人的脊梁骨上,烫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可没办法,都是在地里刨食的,不干就没有工分,没工分就意味着秋后分不到粮食,一家老小都要饿肚子。
哪怕是城里来的知青,也一点都不轻松。
家里偶尔寄来的粮票或零星几块钱,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想要在这苏河大队站稳脚跟、填饱肚子,到底还是要靠自己这一双手。
沈青青头戴一顶宽沿的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
她手里挥舞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正埋头收割着地里最后一茬的杂草。
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她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干巴巴的泥土里,瞬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哎哟喂,这天儿是真要人命啊!”
身旁的翠英婶子直起腰,用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着嗓门抱怨道:“感觉人都要被烤成地瓜干了!”
周围的婶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叫苦连天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青青却只是沉默而稳健地收割着,她的动作透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利索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