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微微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笑。
“也是,你这性子向来清冷,大约是不爱去凑这份热闹的。”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觉得你这一身才华,若只是埋没在田间地头,倒有些可惜了。”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哎,时代的局限性,他们都没办法改变。
距离恢复高考还有六七年的时间呢。
现在大环境如此紧绷,有才华的人想要出头,没有硬核关系的话,确实很难找到适合施展抱负的途径。
他不愿意写那种带着强烈时代色彩的赞歌,她也完全能理解。
毕竟他从小经历家族变故,对某些事物看得比谁都透彻,也比谁都淡薄。
“不可惜。”
韩知林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调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做什么都不算埋没。”
“你放心,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沈青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心尖一颤,白皙的俏脸微红。
她瞪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油嘴滑舌”。
随即,便转过身去,重新坐回小马扎上,假装低头继续研究报纸上的遣词造句去了。
她并没有察觉到,韩知林在转回身面对锅灶时,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沉静下来,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沉锐利的暗芒。
向来做事周全的他,自然也不是毫无打算。
曾经的他,在十五岁那年痛失双亲,见识了亲戚们为了争夺家产而露出的丑陋嘴脸,被迫早早成熟。
那时的他孑然一身,对于未来的去向确实并不在意。
在这苏河大队当个知青,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亦或是找个机会回城寻个闲职,得过且过,对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不过都是熬日子罢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有了沈青青,有了这个像一束光一样强势闯入他灰暗世界,让他愿意倾尽所有去守护一辈子的姑娘。
现在这种平静的日子,看起来安稳,却脆弱得如同水上薄薄的冰层。
在这个特殊的大环境下,一个小小的成分问题,或者别人的一句恶意举报,都可能打破这份宁静。
他太了解人性的恶了。前院那些知青今天看陆文章和沈青青的眼神里,藏着多少嫉妒和不甘,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深知,想要在未来的变局中给沈青青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未来,让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仅仅靠挣那点工分,或是她偶尔赚来的微薄稿费,是远远不够的。
风向迟早会变,有些事情,他必须提前开始布局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借着去县城采购和办事的由头,已经暗中联系了以前父亲留下的一些老部下和可靠的关系网。
那是韩家最核心的底牌,这些年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
如今,那些曾经被搁置的计划、那些隐秘的人脉渠道,都在他的调动下,如同生锈的齿轮重新注入了润滑油,开始悄然运转起来。
这些事情错综复杂,且在这个时期带着极大的、难以预估的风险。
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因此,他并不打算让沈青青知道。
她只需要保持这份纯粹,开开心心地摆弄她那些“小秘密”,写写她喜欢的文章就好。
风雨,由他来挡。
不多时,简单但美味的饭菜便端上了桌。
虽然有腊肉,但跟后世比起来也还算是简单。
然而,在两人温馨的氛围中,吃出了不同寻常的滋味。
吃过晚饭,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屋里的煤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微弱的光晕,将狭小简陋的屋子映照得有了几分暖意。
沈青青洗漱完后,便走到她的书桌前坐下。
她伏在桌边,摊开一个红皮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正专心致志地记录着今天从陆文章那篇见报文章里学到的写作技巧和遣词造句。
她对文学和写作的热情正浓。
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娱乐活动的年代,这是她除了农场空间外,难得能找到成就感和寄托的事情。
沈青青伏在桌前奋笔疾书,钢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个有些潦草却有力的字迹。
每一个字,她都写得极其认真。
鼻端萦绕着劣质墨水微微刺鼻的味道。
然而,在这种极其简陋的环境里,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前世那些在写字楼里熬大夜做报表的憋屈感早散了。
现在每多掌握一个时代特色词汇,对她来说都是在为未来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添砖加瓦。
偶尔,一阵带着点初秋凉意的夜风顺着打开的窗户吹进来,撩起沈青青耳畔一缕碎发。
她抬手将碎发挽在耳后,继续努力,思路并没有被打断。
夜很深了,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隔壁自己屋里的韩知林却从一个木箱最底层,缓缓翻出了一本书。
坐在椅子上,煤油灯如豆的光晕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廓裁出一道温暖的金边。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厚厚的英文原着,书页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啦”声。
这本被包了层旧报纸书皮封面的书,在这个年代原本是烫手山芋。
但放在他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熨帖。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花“劈啪”爆开的细响。
前院知青点那边,若隐若现地还能听见几嗓子没压制住的高亢辩论声。
有人在感叹,有人在眼红。
这些喧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韩知林对此毫无波澜。
那些蝇营狗苟的嫉妒和算计,甚至不配浪费他一秒的注意力。
他垂下眼眸,视线重回书本边缘,脑中推演的却是另一番完全不相干的缜密脉络。
京市那边寄来的隐晦暗信已经在两天前被他烧毁,那条距离的线终于搭上了。
那些蛰伏已久的关系,现在只是试探性地动一动。
未来几年内,他必须攒够足以在这个时代风云突变时自保、乃至逆势上扬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