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玉米时,他会有意无意地多负责一垄,让她能稍微轻松一点。
刨马铃薯时,他总是抢先一步挥动锄头,将大块的土坷垃刨松,把那些最费力气的活儿揽到自己身上。
每到短暂的休息时间,那把总是温热着的军用水壶,也总会第一时间递到沈青青的面前。
壶里是早就晾好的温水,还细心地兑了点红糖,能最快地补充流失的体力。
沈青青仰头喝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安静地打着扇子,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专注。
两人之间的话并不多,繁重的劳作让彼此都没有太多说话的力气。
但那份无声的默契和照顾,却像一股温暖的溪流,在这挥汗如雨的艰辛中,无声地流淌着,滋润着彼此的心。
周围的知青和队员们早就见怪不怪,偶尔还会善意地调侃两句,换来沈青青一个大方的笑,和韩知林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浅的嘴角弧度。
日子就在这样挥汗如雨的重复中,又过去了十几天。
时间进入十月,北方的天气已经显出深秋的凉意。
清晨的露水打在庄稼叶子上,凉意刺骨。
可苏河大队的田间地头,依旧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一天,天高云淡,秋阳正好。
沈青青正猫着腰,在一片已经收割得差不多的玉米地里进行最后的“扫荡”。
她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
枯黄干燥的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细小的、泛红的划痕。
有些痒,又有些疼。
她顾不上去管,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掰、拧、扔的动作,背后的背篓已经快要冒尖。
“沈青青!——沈知青在不在呐?!”
一个嘹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熟悉嗓门,猛地穿透了玉米林沙沙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沉闷的湖面。
这声音……是林叔?
沈青青动作一顿,猛地直起酸痛的腰。
她抬起胳膊,用还算干净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眯着眼循声望去。
只见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邮递员林建文正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半边身子探出来,正兴奋地朝着这片玉米地使劲挥动着手臂,手里好像还捏着东西。
“林叔,我在这儿呢!”
沈青青心里一喜,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草屑,顾不上背篓里的玉米,快步从田垄间穿了过去。
她这一动,周围还在埋头劳作的队员们也都好奇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直起腰,朝着田埂的方向张望。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小山村里,邮递员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谁家要是能收到一封信,足够成为大家伙儿聊上好几天的谈资。
更何况,之前沈青青写的文章在省报上发表,还拿了稿费的事早就在大队传遍了。
这会儿见林邮递员又指名道姓地来找她,还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哎哟,可算找着你了!”
林建文看到沈青青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利落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把手里的信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嗓门大得半个山坡都能听见。
“青青丫头,大喜事啊!”
“你看看!海市的《萌芽》报社寄来的!”
“你的文章又发表啦!”
说着,他又从胸口的口袋里,极为珍重地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瞧瞧,还有这张——报社给你寄来的稿费单!!”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田间地头轰然炸响!
周围的社员和知青们瞬间都瞪大了眼睛,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天爷诶!又发表了?”
“这次是海市?那可是大地方啊!”
“稿费单?给多少钱啊?”
沈青青的脑子也跟着嗡了一下,所有的疲惫和酸痛在这一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信。
那是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萌芽》杂志社”的红色字样。
打开信封,里面是几份折叠起来的报纸。
她拿出一张报纸展开,视线迅速在上面搜寻。
很快,就在报纸的小说版面上,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标题。
而在标题之下,作者落款的位置,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字——
青黎。
一时间,沈青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暖流瞬间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成了!
真的成了!
她的目光又落到林叔递过来的那张淡绿色的纸条上。
那是邮局的汇款通知单,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
收款人沈青青,汇款金额:人民币,拾圆整。
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一个壮劳力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十个工分,折合下来不过一两毛钱。
县里国营单位的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二三十块。
这十块钱,对任何人来说,都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沈青青紧紧地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汇款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遭的议论声、惊叹声、艳羡的目光,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报纸上小小的“青黎”二字,和汇款单上那个清晰的“拾圆整”。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后,凭借自己的头脑和努力,为自己凿开的第一道光!
是“青黎”这个名字,第一次闪烁出的、真正属于它自己的光芒。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让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泥土芬芳和秋日阳光味道的空气涌入肺里,让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青青,我就说,你肯定行的。”
一个低沉而安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青青回过头,正对上韩知林含笑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身上还沾着泥土,额角也带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