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林没多做半点犹豫,直接拎起那个死沉死沉、仿佛塞了几块大石头的背篓,双臂向后一勾,任由粗糙的麻绳重新死死勒入新棉衣的肩膀处。
然后,他将另外一个没有多少实质重量的篓子,连推带让地换到了沈青青脚边。
“你背这个轻的。”
周遭有穿林而过的呜呜风声,他的嗓音稍稍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柔和。
微垂的眼睫遮住了情绪,却挡不住落在她单薄肩膀上的疼惜。
“那堆沉家伙背久了会拉伤肩膀,别勉强压着。”
看到这一套无比丝滑的操作,沈青青不由在心里感叹这人的确是个好男人。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正巧抬头歇口气的婶子们眼中。
左前方的草窝里,刚把一把肥壮野生草菇塞进布袋的翠英婶子最先眼尖地捕捉到了这幅画面。
她直起有些酸胀的腰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浮上一抹戏谑的神采。
她一把摘下手套,用沾着干燥草皮碎屑的手背用力背着额头上的汗,扭身便朝着一旁距离不远的几个老姊妹使劲眨起了眼睛。
“哎哟哟!大家伙儿手里的活快先停停,长了眼睛的可都好好往那边瞧瞧!”
翠英婶子的嗓音本就敞亮,这一蓄力,半个山林子里都是那打趣的回声。
她拿手套遥遥虚点着背上已经扛起重担的韩知林,满脸都堆着善意的揶揄。
“我就说嘛,今早上在村口见着的时候,我心里还嘀咕,怎么咱们这些老娘们堆里,还非得硬塞个城里来的大老爷们。”
“你们现下看真切了吧?这韩知青哪是耐得住这漫山遍野遭罪采山货的呀!”
“他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子、找着路数来这儿名正言顺地疼对象的呢!”
这一句中气十足的话,仿佛平地里一声舒朗的惊雷。
原本身边因为寂静劳作而略显沉闷的空气,瞬间被这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绪点燃。
婶子们闻声看去,皆是看得分明,当即爆发出一阵连绵不断的善意哄笑声。
笑声里不带一丝一毫嫉妒的恶毒,全是八卦与畅快。
原本蹲在一截横亘在半空的老粗枯干旁,正全神贯注顺着干裂树皮纹理挑拣白木耳的红梅婶子,听到这话也咯咯地笑开了。
她利落地拍了拍腿上的灰土,那双经历了岁月磨炼却依旧透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感慨与明晃晃的羡艳。
她清脆地扯着嗓子接话道:“可不是么,翠英这话可是把针尖扎对地方了!”
“大家伙看看韩知青那寸步不离对象、连阵野风都舍不得让她多吹、生怕沈知青走路脚滑磕着哪怕一块油皮的护犊子精细样儿!”
“好家伙,这可叫人眼红得紧呐。”
“放眼咱们苏河大队有媳妇的汉子,全是一棍子敲不出响的木头,哪有这份细腻心思!”
红梅婶子拔高了声调,满面笑容地直冲着沈青青遥遥抛了个夸赞。
“要不怎么说缘分天定呢!”
“沈知青啊,你这丫头平日里瞧着是个闷不做声的,心里头的主意那可真是端得比水还平,眼光是真真不赖!”
“这才来咱们这下乡多久,就能抓着这么个知冷知热、满眼满心都是你的好后生……”
“你往后就只管在这个地方享福吧,以后你这好日子可多着呢!”
迎面刮来的冷风,怎么也压不住沈青青脸颊上直往外冒的滚烫。
那股热度顺着耳根一路烧到了颈窝,把她那张原本就白净的脸蛋生生憋出了一层红晕,瞧着竟比前头枯树枝上颤巍巍挂着的山里红还要艳丽上几分。
这群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乡下婶子们,平日里坐在村里大树下什么荤素不忌的玩笑没开过?
眼下冷不丁火力全开地调侃起她来,直白得让她这个穿越前在职场油盐不进的现代社畜都有些接不住招。
她暗自捏了捏掌心粗糙的手套边缘,下意识地侧过脸,那双水润清亮的杏眼求救似地抛向身旁的韩知林。
凭着她对这人的了解,平时最不爱凑热闹。
本指望他能稍微觉得有些窘迫,说两句场面话好赶紧带她逃离这个“社死”现场。
谁知视线刚一撞过去,却见韩知林那张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冷峻面庞上,竟然破天荒地晕开了一抹毫无掩饰的坦然笑意。
他不但没躲闪,手反而顺势在沈青青的手肘处稳稳一托。
隔着厚实的深蓝色新棉衣,韩知林不动声色地跨前了半步,身子微微一侧,正好将迎面灌向沈青青的冷风挡了个结实。
手掌传来的力道非但不显局促,反而比先前扶她越过烂树根时还要坚定了两分,仿佛在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所属权。
这股子不加掩饰、大大方方的护短劲儿,落在一群火眼金睛的婶子们眼里,无疑是投下了颗喜闻乐见的香饽饽。
原以为城里来的男知青大多眼高于顶、好面子。
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闷葫芦似的韩知青,非但没害臊,还顺杆子往上爬了!
在乡下人的朴实认知里,男人长得俊朗、读过书脑子好使,那顶多是个面上好看的加分项。
但在这个年代,过日子最顶事儿的,还是得知道护食、会疼媳妇。
韩知林这一路上任劳任怨地替扛重担、满眼只装得下一个人的做派,无异于在这群全村最挑剔的“评委团”面前,实打实地拿下了一个高分,成了各位婶子和嫂子们眼里的最佳对象。
翠英婶子笑得连手里的枣木棍都拄不住了,直嚷嚷着改天非得让大队长给两人批个条子不可。
深山里的天,总是暗得比平原要快得多。
踩着被地气冻得酥脆的落叶,就着树林间簌簌刮擦的寒霜,一行人总算赶在光线彻底被群山吞噬前,顺着那条狭窄的土道下了山。
夕阳已经软绵绵地半挂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散发着橘黄色却毫无温度的残光。
土路的泥壳子被冻得很硬,鞋底踩上去发出干涩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