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笑着仰起头。
“你细心周到,那字还写得跟印刷体一样,到时候宣传海报、抄歌词、写排练计划,可就全指望你了!”
“好。”
韩知林应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两人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知青点的门口。
沈青青正要伸手去推院门,忽然感觉到脸颊上有一丝极其轻微的冰凉触感。
她停住动作,仰头向天上看去。
灰蒙蒙、像一大块破抹布一样的天空中,终于飘下了雪花。
那雪花细如盐粒,悄无声息地往下坠,打在棉衣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又下雪了。”沈青青轻声喃喃。
韩知林也抬起头,一片细微的雪花正好落在他深邃的眉骨上,随即迅速融化成一滴微凉的水珠。
“雪下大了天冷。”
他低声催促道:“快回屋吧,别着凉感冒了。”
沈青青点点头,推开了知青点沉重的木门。
大冷天,前院院子里没人。
他们直接穿过前院来到了后院的第二排单间。
到了地方,两人回了各自的屋里。
屋里光线虽然暗,但也还残留着早晨烧炕时的微弱暖意。
沈青青脱下外面带着凉气的大衣,抖了抖上面的雪沫,径直走到炕桌前。
炕桌上,那叠写到一半的稿纸依旧平摊着,墨迹已干,正在等待主人继续讲述未完的故事。
但此刻,沈青青的思绪早就像长了翅膀,飞到了那支还没有影子的文艺宣传队上。
到底该挑谁来打头阵呢?
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服装道具,上哪儿去淘换这些东西既不花钱又好看?
……
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问题在她的脑海里来回碰撞。
看着渐渐被雪色映亮的窗户,沈青青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跃跃欲试的火苗正燃烧得越来越旺。
挑战既然砸到了头顶,那就只有撸起袖子干。
这寂静的冬日,看来是要热闹起来了。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推开门,整个苏河大队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院子里的石磨、墙角的柴垛、光秃秃的树杈,全都顶着一蓬松软的白。
一股夹杂着雪后清新草木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人精神一振。
沈青青站在门口,对着手心哈出一团滚烫的白气,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个还没影儿的文艺宣传队上。
从公社下任务到汇演,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时间紧,任务重,必须得尽快动起来。
早饭是简单的杂粮粥配咸菜,还有一个水煮鸡蛋。
吃完饭,沈青青没急着去大队部找张大源,而是把羊毛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戴上棉帽子,先朝着大队长家的方向走去。
想要把人组织起来,首先得知道谁是那块料。
而整个苏河大队,再没有比大队长媳妇翠英婶子更门儿清的“百事通”了。
谁家闺女手巧,谁家小子嗓门亮,谁家婆媳为了一点针头线脑能吵上半天,她心里都有一本明细账。
沈青青觉得,先从翠英婶子这儿摸个底,比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得多。
大队长家的院门虚掩着,沈青青抬手轻轻敲了敲有些斑驳的木门。
“婶子,在家吗?”
“哎,来了来了!”院里立刻传来一道爽利清脆的回应。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翠英婶子探出头来。
她身上系着打了补丁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点点白色的面粉,显然正在忙活。
一看见是沈青青,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哟,是青青啊!”
“快进来,快进来!”
“外头天冷,别在门口冻着。”
沈青青笑着应了声,跟着她进了屋。
一股混合着柴火和食物香气的暖流瞬间将她包裹,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屋里暖烘烘的,灶台上巨大的铁锅正冒着蒸腾的白汽,显然是在蒸什么好东西。
“婶子这是在蒸窝头呢?闻着就香。”
沈青青顺口夸了一句。
“可不是嘛,你来得巧,一会儿熟了给你拿两个回去尝尝!”
翠英婶子热情地拉着她在炕沿边坐下,又转身从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一碗滚烫的热水,塞到她手里。
“快捧着暖暖手。”
“这么一大早过来,是有啥事儿吧?”
“还真是有事要请教婶子。”
沈青青捧着粗瓷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开门见山地把昨天公社领导来,要求各大队排练节目参加文艺汇演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田书记和王书记他们,把这牵头的活儿交给我了。
“可我来这儿时间短,对咱们大队里谁会唱个小曲儿,谁能跳个舞,两眼一抹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不,就想着来求婶子您给我参谋参。”
话还没说完,翠英婶子的眼睛就“噌”地一下亮了,比灶膛里的火苗还旺。
“哎哟!这可是大好事啊!去公社汇演,那是给咱们苏河大队争光露脸的事!”
她激动地一拍大腿,手上的面粉都震下来些许。
“你问我?你可算是问对人了!来来来,我给你好好数数。”
她兴致勃勃地挨着沈青青坐下,掰着沾了面粉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地开始盘点。
“要说唱戏的,村东头的老李头,你晓得吧?”
“就是那个总扛着锄头闷头不吭声的。”
“他年轻时候可不简单,在县里的剧团里正经待过两年呢,一手二胡拉得那叫一个溜,还能唱两口老生。”
“就是后来……唉,不提了,反正这些年是不怎么碰了。”
“不过他家大儿子李建国,嗓门那叫一个亮,跟个铜锣似的!”
“前阵子秋收的时候,他跟着大喇叭里的广播唱样板戏,那几句高腔,吼得半个山坡都听见了!”
沈青青赶紧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和一截短短的铅笔,飞快地记下:
李老头-二胡、老生;李建国-嗓门亮。
“那会跳舞的呢?”
“跳舞的啊……”
翠英婶子想了想。
“村西头的刘嫂子,你见过没?”
“就是家里男人腿脚不好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