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洪亮、饱满的男高音充满了整个屋子,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质朴力量,却又意外地在调上。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每一个音都落得扎实。
唱到“他为人民谋幸福”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透出一种没有半点杂质的真挚光芒。
一曲唱罢,屋里静了两秒。
王书记率先鼓了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建国这嗓子,比县里广播站的播音员也不差!”
接下来,沈青青又让他唱了一段秦腔。
虽然只是清唱,但那高亢苍凉的调子一起,就仿佛能看到黄土高坡上的万丈沟壑。
味道很正。
沈青青在纸上“歌唱组”一栏写下李建国的名字,并在后面重重地画了个星号。
她抬起头,继续问道:“李建国同志,你平时还喜欢唱什么?山歌小调会吗?”
李建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颊微红。
“俺娘以前教过几首老调子,就是……就是那种田间地头干活时随便哼的,上不了台面。”
“哼两句听听?”
沈青青的兴趣更浓了。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下,低声哼起一段旋律。
那是当地流传甚广的《薅草歌》,调子简单,歌词直白,却有种野性的生命力。
他哼着哼着,渐渐放开了,声音里带上了劳动时的节奏感。
一呼一吸,一起一落,仿佛手里真的握着一把锄头,正在烈日下除草。
沈青青和韩知林交换了一个两人都懂的眼神。
韩知林微微点头,在那本一直摊开的笔记本上迅速记下一笔。
“节奏感很好,有表现力,可塑性强。”
李建国之后,进来的是张小芳。
小姑娘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开口却是清亮甜润的嗓音,和她害羞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唱的是《沂蒙山小调》,声音像山涧里的清泉水,叮咚作响。
清澈透亮,又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唱到“人人那个都说哎”时,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不自觉地带上了手势。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甜丝丝的、让人心情愉悦的感染力。
沈青青听得入了神。
翠英婶子的情报确实准。
张小芳的嗓音条件是老天爷赏饭吃,而且有种天然的乐感。
更难得的是,她唱民歌时那种自然流露的情感,是许多经过专业训练的人都未必能拥有的。
“小芳同志……”
沈青青等她唱完,柔声问:“如果让你学一段戏曲唱腔,比如像黄梅戏那样比较柔美的调子,你愿意试试吗?”
张小芳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戏曲?俺……俺没学过,怕唱不好。”
“但要是节目需要,俺愿意学!”
“好。”
沈青青在她的名字后面“戏曲潜力”一栏打了个勾。
选拔继续进行。
一下午的时间,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陆续进来的队员们,有的因为紧张,一开口就跑调跑到西伯利亚。
有的嗓门大得像吵架,却只会吼,完全没有旋律可言。
还有的唱了两句就忘了词,急得满头大汗。
沈青青始终保持着耐心,挨个听着。
韩知林则像个最称职的书记官,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每个人的特点。
谁音准好但音量太小,得练胆子。
谁嗓门大但节奏感奇差,适合去喊号子。
谁虽然唱得磕磕巴巴,但表情生动,有表演天赋……
就在这时,一个黝黑壮实的小伙子走了进来,往那一站,像半截铁塔。
他叫赵拴柱,是昨天报名时嗓门最大的那几个之一。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唱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声音浑厚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用锤子砸在地上,震得窗棂都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更难得的是,他唱歌时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
拳头下意识地紧握着,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大队长听得热血沸腾,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这劲儿足!”
“拴柱啊,你这嗓子不去开山放炮都可惜了!”
沈青青却在心里注意到了别的。
等赵拴柱唱完,她没有立刻表扬,而是问:“拴柱同志,你能不能试着把声音收一点?”
“不是要你小声唱,而是要有控制。”
“该强的时候强,该弱的时候弱,有起有伏。”
赵拴柱愣了愣,显然没太明白“收一点”是什么意思。
他挠挠头,试着又唱了一句“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这次他显然在努力控制,声音稍微柔和了些,却依然饱满结实。
“对,就是这样。”
沈青青点了点头。
“你有力量,这是最大的优势。”
“但如果一首歌从头到尾都用最大的力气,听的人会觉得累,你自己也累。”
“一首歌得像说话一样,有高有低,有轻有重。”
“要学会‘呼吸’,让歌声有起伏,才能打动人。”
赵拴柱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青青在赵拴柱的名字旁写下:“力量型男高音,璞玉,需训练控制力。”
快到下午四点,天色都有些暗下来了,会议室里已经试了二十来个人。
选上的人高兴地出去。
没选上的人虽然失落,但听了沈青青一番“咱们宣传队还需要后勤、道具,以后还有机会”的安抚,也都没说什么。
沈青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韩知林适时地把一直温在炉子边的搪瓷缸子递了过来。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感觉舒服了不少。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门口探进一张清秀的脸。
来人是个年轻的小媳妇,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眉眼干净,梳着齐耳的短发,鬓边还别着一朵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绒花。
她怯生生地朝里望,眼神在触及到大队长和王书记时,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俺……俺叫宋莲。”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带着一股子不自信。
“听说这里选唱歌的,俺……俺能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