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乐器选拔。这个环节,来的人最少,沈青青心里早有准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一把磨得油光发亮的二胡走了进来。
他是李建国的爹,李老头。
老人一言不发,在长凳上坐下,调了调弦,琴弓一搭,直接就拉了起来。
竟然是《赛马》。
这首曲子,难度可不小。
琴声一起,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那苍凉又激昂的旋律仿佛有魔力,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都带到了辽阔的蒙古草原。
老人闭着眼,手上的动作时快时慢。
马蹄的疾驰、骏马的嘶鸣、牧民的欢呼,全都从那两根细细的弦里流淌了出来。
拉到高潮处,他整个人微微后仰,花白的头发无风自动。
转到舒缓处,他又俯身向前,琴弓轻得像情人间的抚摸。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李老头缓缓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老了,有些年没拉,手生了。”
她继续笑着说:“您要是手生,那我们这些人就等于没长手了!”
“咱们的舞台剧正缺个能压阵的,就缺您这样的!”
李老头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些许光彩。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既有被认可的欣慰,也带着一丝对往事的追忆。
他摩挲着光滑的二胡琴杆,低声说:“年轻时候在戏班子混过几天……”
“后来班子散了,这手艺也就搁下了。”
正如翠英婶子提供的情报,这老李头是科班出身,怪不得。
沈青青心里了然,这底蕴就是不一样。
这下更是捡到宝了。
李老头笑着说道:“沈队长看得起,俺就舍命陪君子,再操操这老伙计!”
正说着,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昨天唱歌被选上的赵拴柱。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背着个长条形的布包,一脸的局促不安。
“沈队长……”
赵拴柱瓮声瓮气地说:“俺……俺把俺表弟带来了,他……他会吹笛子。”
只是,人群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赵拴柱那魁梧的身板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但他自己却有些局促,一只大手挠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半推半搡地把身后的人往前送。
他身后那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蓝布包。
被赵拴柱这么一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头一直低着,眼神怯怯的,不敢往屋里看。
“他……他叫张小军,是俺舅舅家的表弟,也是咱苏河大队的。”
赵栓柱一说,沈青青就明白了。
这苏河大队,张姓的人家是最多的。
大概是张姓的姑娘嫁给了赵栓柱的爹,形成了这样同大队的表亲关系。
赵拴柱瓮声瓮气地介绍,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他……他胆子小,不太爱说话,但笛子吹得真不赖!”
沈青青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
这年头,会乐器可是个稀罕事。
她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人选。
“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
她放缓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张小军同志是吧?别紧张,屋里暖和,进来坐。”
张小军似乎被她这声“同志”鼓励到了。
他有些迟疑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跟着赵拴柱挪进了屋。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更紧张了。
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裤缝,指节都有些发白。
沈青青看着这人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的样子,也是觉得有些好笑。
她得先把气氛缓和下来,不然这个叫张小军的青年怕是连笛子都拿不稳了。
于是,她转头看向张小军,语气更加柔和:“张小军同志,给我们吹一段听听?”
张小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后解下那个长条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根竹笛。
那笛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
竹身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黄色,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阴干和打磨。
笛孔边缘光滑匀称,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
“俺……俺自己做的……”
他像是怕别人误会,低声解释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跟后山砍的竹子,放了三年,阴干了才用。”
自己做的?
沈青青和韩知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这不仅是会吹,还是个懂行的。
张小军把笛子凑到唇边,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还紧张得发抖的手,在握住笛子的那一刻,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一阵清越明亮的笛声,瞬间在温暖的会议室里穿行开来。
他吹的是《扬鞭催马运粮忙》。
那欢快的旋律仿佛有生命,一下子就把人从这冰天雪地的冬日里拽了出去。
笛声高亢时,像是车把式甩出的响鞭,清脆而有力。
流转时,又如同滚动的车轮,带着丰收的粮食奔向远方。
在场的许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片黑土地,可那笛声却让他们闭上眼,就能看到春天的山涧在解冻,听到夏天的麦浪在风中沙沙作响,闻到秋天新粮入仓时的那股子香甜气。
张小军的技巧或许不如李老头那般炉火纯青,没有那么多华丽的转音。
但他的笛声里有一种东西——一种生机勃勃的、发自肺腑的热情。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热爱土地、热爱生活的人才能吹出的质朴与喜悦,扑面而来,让人无法抗拒。
一曲吹罢,他放下竹笛,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沈青青,等待着评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小子!吹得真好!”
“听得俺都想跟着跑两步了!”
“确实好!”
沈青青带头鼓掌,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眉梢。
她走到张小军面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