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服装也是你们自己做的?颜色搭配得很巧妙嘛!”
沈青青简单地将利用废布料改制服装和就地取材制作道具的过程介绍了一遍。
郑书年一边听,一边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录着,时不时点头。
整个过程中,吴健都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
可沈青青能感觉到,他那黏腻的目光,像条滑溜溜的蛇,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身上缠。
这种感觉让她后背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等郑书年问完一轮问题,暂时停下笔,吴健才笑着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清。
“沈青青同志确实是很有能力。”
“你们大队这个节目,看起来也很有趣,跟其他大队的很不一样。”
这话说得像是夸奖,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变了味。
沈青青感到舞蹈组几个姑娘投来既好奇又带着点八卦的目光。
她微微侧过身,巧妙地避开了吴健那过于直白的视线,语气客气而疏离。
“这都是大家一起讨论的结果。”
“沈同志太谦虚了。”
吴健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冷淡,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不偏不倚地站在了沈青青的斜前方,一股浓郁的雪花膏味道飘了过来。
沈青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这个节目形式很新颖,把说书、快板、歌舞都融合在一起,我在公社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
吴健的视线在沈青青细腻白皙的脸上打着转,语气愈发温和。
“有什么需要公社支持的地方,尽管说。”
冠冕堂皇的话,配上那毫不掩饰的眼神,让沈青青有点不适。
她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谢谢吴秘书关心,目前大队里都很支持,暂时没什么困难。”
“那就好,那就好。”
吴健见她后退,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但脸上依旧挂着笑。
他点点头,目光又在她脸上黏了几秒,才意犹未尽地转向张大源。
“张大队长,你们这节目准备得确实用心。”
“我看啊,很有希望在这次汇演上拿名次。”
张大源虽然知道这是个来镀金的关系户,但听见他的夸奖,也乐呵呵地应着:“都是大家努力,尤其是沈知青和韩知青,出了不少好主意。”
郑干事又问了几个关于节目编排和进度的问题,沈青青言简意赅地一一作答。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两人表示不打扰排练了,要去别的大队看看。
他们一走,会议室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才重新松弛下来。
刘嫂子凑过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沈青青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那个吴秘书,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劲啊。”
沈青青心里苦笑一声,面上却只是摇了摇头。
“别瞎说,人家是公社领导。”
“领导怎么了?领导也得注意影响。”
刘嫂子撇了撇嘴,她是过来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这种人,面上客气,离他远点。”
沈青青心里一暖。
知道刘嫂子是真心关心她,便轻轻点了点头。
她重新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咱们继续!刚才的队形变换还有点乱,再来一遍!”
排练继续。
可沈青青的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块小石头,漾开一圈圈不怎么愉快的涟漪。
她总觉得,这吴健的出现,就像是晴朗天气里飘来的一朵乌云,预示着麻烦。
果然,事情不会一直这么顺利。
接下来的两天,吴健没有再出现,这让沈青青着实松了口气。
但这份清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第三天下午,当沈青青正在给快板组的抠细节时,大队部门口出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郑干事和吴秘书又来了。
这频率也太高了点。
沈青...不,是整个苏河大队的排练成员,都已经快对他们脸熟了。
郑干事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负责,一进门就直奔主题,询问排练遇到的新问题。
他看了一会儿舞蹈组的完整联排,还真的提出了一个很中肯的建议。
说她们出场亮相的队形可以再设计一下,更有冲击力。
沈青青虚心接受,甚至和郑干事讨论了几个队形方案。
交流的过程很顺畅,也很高效。
如果每次来的都只有郑干事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因为吴健又凑了过来。
他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排练的间隙,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的狼。
“沈同志,这是我整理的关于文艺工作的一些材料。”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叠稿纸,当着众人的面递了过来。
脸上是标准的、无可指责的领导关怀式微笑。
“我觉得可能对你编排节目有帮助。”
“你抽空看看,有什么想法,咱们可以交流。”
这话术也堪称完美。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关心下属、热心工作的领导。
周围几个正在喝水歇气的队员,果然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沈青青垂下眼帘,看着那叠似乎还散发着油墨香的稿纸。
她伸手去接。
就在她即将触到纸张的瞬间,她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吴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正准备在她抽回手时,顺势擦过她的手背。
这动作极其细微,却让沈青青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抗拒。
电光火石之间,她手腕一转,用指尖轻轻一挑,将那叠稿纸从他掌心上方挑了起来,稳稳地捏在自己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没人看清。
纸张轻微的“哗啦”声盖过了一切。
“谢谢吴秘书。”
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冷淡了几分。
但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微笑,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吴健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空落落的,那股子志在必得的自信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暗示性小动作,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