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呦——嘿呦——”
随着有力的号子声,沉重的冰镩被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砸在坚硬如铁的冰层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咚!咚!”声。
冰屑四溅,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
这活儿极其耗费体力。
不一会儿,那些凿冰的汉子们个个脑门上都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他们脱去了外面的棉袄,只穿着里面的单衣,依旧干劲十足。
沈青青和所有的妇女、老人、孩子们一样,都挤在岸边,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地看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每一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原始而纯粹的兴奋。
那是对食物的渴望,对收获的期盼,是深深根植于这片土地的生命力。
随着冰层一点一点地被凿开,变薄,碎裂。
终于,“噗通”一声闷响,第一个冰窟窿被彻底凿穿了!
浑浊的、带着冰碴的河水从窟窿里涌了上来一点,又被旁边等候的人用长柄的铁皮勺子迅速舀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通往水下世界的入口。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冰窟窿也相继凿开。
这些冰窟窿并非随意分布,而是沿着一个巨大的弧线,每隔几米一个。
有经验的老把式拿着一根特制的、非常长的竹竿。
竿头绑着渔网的一角,从第一个冰窟窿伸进去。
在幽暗的冰层下的河水里,凭借着手感和经验慢慢探索、搅动。
然后由另一个人在下一个冰窟窿处,用带着钩子的长杆将竹竿头勾住,引出水面。
就这样一节一节地接力。‘’一张巨大的渔网,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冰面之下,悄然张开。
像一个巨大的口袋,缓缓地将一大片水域包围起来。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熟练的技巧。
岸上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吹过河岸边干枯芦苇时发出的“飒飒”声,和冰面上人们低声传递口令的声音。
沈青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韩知林的身影。
他并没有去参与操作渔网这种技术性极强的工作,而是跟在那些老把式旁边,帮忙传递工具、照看盘在地上的绳索,不让它们缠绕打结。
在老把式们需要调整位置时,他会眼疾手快地帮忙扶一把,不时还低声跟他们交流几句。
他的神情沉稳而妥帖,很快就融入了那个紧张而有序的集体中。
沈青青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一直以来,他似乎总是这样。
无论在什么环境里,都能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
做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既不冒进出头,也不游离在外。
让人感觉舒服又可靠。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过去。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厚厚的冰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巨大的渔网已经在水下完全铺开。
所有人都知道,最激动人心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
岸边的人群开始不自觉地向前涌动。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拉网的号子声猛然响起时,整个冰封的河面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苏醒了过来。
“嘿——呦!加把劲哟!”
“嘿——呦!往上拉哟!”
震天的号子声混着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负责拉网的汉子们分成了两排,赤着手抓紧从冰窟窿里延伸出来的、湿漉漉的粗麻绳。
脚下踩着冰面,随着号子的节奏,一齐弓着背用力往后倒退。
麻绳被绷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冰窟窿里的水被搅动得“哗哗”作响。
水花四溅,冰面似乎都跟着这股巨大的力量在微微震颤。
沈青青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被称为“出鱼口”的、最大的冰窟窿。
“有鱼!看见鱼了!”
一个站在最前排、眼尖的孩子率先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这一声喊叫像点燃了引线。
只见那被缓缓拉出冰面的巨大渔网里,银光骤然乱闪。
随即是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响!
一条条大大小小的鱼被拖离水面,在网兜里拼命地挣扎、跳跃。
它们的鳞片在冬日午后柔和的阳光下闪耀着一层令人心醉的光芒。
那是比任何珠宝都更动人心魄的丰收之光。
鲤鱼、草鱼、鲢鱼……
一条条鲜活肥美,有的甚至有小臂那么长。
肥硕的身体撞在网兜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眼前的场景,让沈青青觉得大开眼界。
“哦——!”
岸上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积攒了许久的期待在这一刻全然释放。
孩子们兴奋地蹦跳着,拍着小手。
小脸蛋冻得通红,眼睛里却亮得像有星星。
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不住地念叨着“好,好,今年是个好年景”。
妇女们则激动地交头接耳。
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这条鱼该怎么炖,那条鱼该怎么熬汤。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喜悦和对一顿美餐的憧憬。
这股纯粹的、源自丰收的喜悦驱散了刺骨的严寒。
让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洋溢着一种动人的生机。
一网,两网……收获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大队长张大源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
他叉着腰站在鱼堆旁,扯着嗓子指挥着人手。
将一网网依旧活蹦乱跳的鱼按种类、大小粗略分拣。
然后迅速装入早就备好的大木桶和麻袋中。
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河水气息和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但这股味道在此刻闻起来,却不再是腥气,而是鲜美与富足的代名词,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就在这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时刻,一阵清脆而突兀的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在这片属于劳动与收获的交响乐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人们下意识地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吴健骑着他那辆永远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沿着河边冻得结实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