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这句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寻常的、刚吃完酸菜鱼的夜晚。
他愣愣地看着沈青青。
灯光在她眼中跳跃。
那里面的光芒太盛,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你……说什么?”
此时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沈青青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近乎呆滞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可爱,心里那点紧张反而散去了不少。
她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说,我们结婚吧。”
说完,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因为吴健,也不是为了应付谁,或者避免什么麻烦。”
“因为那些都不重要。”
沈青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和借口的坦荡。
说出来后,她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点羞涩,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明朗和决心。
“就是……我今天看着大家分鱼,回来吃着你做的饭,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我想每天都这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柔软。
“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堂堂正正的,每天都在一起。”
“所以……韩知林,我想结婚了。”
“你……愿意吗?”
这个时代不比后世,婚前同居的人比比皆是,大家都看习惯了。
哪怕他们是对象,这样关起门来在一个屋子里吃饭,都得避着点人。
要是被村里的那些长舌妇们看到了,少不了要嚼舌根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青青才会说出“堂堂正正”这样的话。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韩知林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耳朵尖,却在沈青青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慢慢地红了。
那抹不自然的红色迅速蔓延开来,像上好的胭脂洇染过宣纸,很快就烧到了他的脖颈。
他猛地低下头,像是不堪重负一般,抬手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另一只手还僵硬地握着那双竹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青青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
只有他发红的耳尖和紧绷的肩线暴露在灯光下,她心里那点由温暖和冲动垒砌起来的笃定,忽然冒出了一丝丝不确定的忐忑。
他……不会是不愿意吧?
还是觉得太快了?
或者,他有别的顾虑?
她正想再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僵局,哪怕是句玩笑话,却见韩知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和巨大震颤的吸气声。
他缓缓放下抵着额头的手,抬起头来。
沈青青愣住了。
韩知林那双总是平静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什么坚冰碎裂开了,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排山倒海的惊愕、无法抑制的狂喜、不敢置信的恍惚,还有一丝慌乱无措。
煤油灯的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眶似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红。
“青青……”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你……你是认真的?”
“当然。”
沈青青用力点头。
看到他这副模样,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
被他眼中汹涌的情绪所感染,自己的鼻子也有点发酸,但笑容却愈发灿烂。
“再认真不过了。”
韩知林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下的凳子在粗糙的泥地上摩擦出“嘎——”的一声刺耳锐响。
他像是完全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在原地僵硬地站了两秒。
然后绕过那张不大的方桌,大步走到沈青青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地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他几乎与坐着的她平视。
他看着她,双手有些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此时,他的手心滚烫,甚至有些汗湿。
那热度透过皮肤,直直地烫进沈青青的心里。
“青青,我愿意。”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许下一个神圣的承诺。
“我当然愿意。”
“我……我一直在等,等你真的愿意。”
韩知林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连同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一并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只是……太突然了。”
“我没想到……会在今晚……”
他有些语无伦次。
平日里那份学霸特有的冷静自持、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沉稳,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只剩下最本真的、近乎笨拙的激动。
“我……我需要准备,对,聘书,三转一响,还有彩礼……这里面的规矩是什么?我得去问问婶子们……”
他忽然想起什么,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还有婚礼,你想要什么样的?”
“虽然现在的条件可能……但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却又恨不得立刻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甚至还没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的模样,沈青青心里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柔软和暖意。
她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脉搏在掌心下剧烈地跳动。
沈青青轻声笑了起来:“不用急。”
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
“具体怎么办,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韩知林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眼底那亮得惊人的光芒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炽烈。
他看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那份巨大的喜悦还在他的胸腔里冲撞,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
好一会儿,才从那种近乎晕眩的幸福感中稍微挣脱出一丝理智,问出了一个最实际、也最迫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