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砌的灶台比原来的宽敞不少,两口锃亮的大铁锅同时开火也不显拥挤。
很快,煸炒小鱼的咸香和炖煮红烧肉的甜香就在小小的灶间里交织、升腾。
趁着炖肉的功夫,沈青青把翠英婶子给的窗花拿了出来。
窗花剪得很精巧,有“福”字,有喜鹊登梅,还有寓意年年有余的鲤鱼。
她用指尖蘸着浆糊,小心地抹在红纸边缘,再轻轻贴在擦得明亮的玻璃窗上。
红纸映着窗外灰白的天色,瞬间就给这素净的屋子添上了浓墨重彩的喜庆。
贴完窗花,她又把对联纸铺在东屋那张收拾干净的书桌上。
韩知林洗净了手走过来,提起毛笔,饱蘸墨汁。
他手腕悬空,略一思索,乌黑的笔尖便落在鲜红的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两行字:
上联:新居迎春添福气
下联:良辰共度叙温情
写完,他抬起笔,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的沈青青,目光一动,在横批的红纸上写下四个字:佳偶天成。
沈青青看着那四个字,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
这对联写得……
既应景,又直白得让人心跳加速。
韩知林写完,稳稳搁下笔,抬眼看向她,眼含笑意。
“如何?”
“挺好。”
沈青青抿着嘴笑,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
“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知羞。”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韩知林也低低地笑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实话而已。”
两人一起把对联贴在西屋那扇半旧的门框两侧。
红纸黑字,瞬间让这个家有了过年的仪式感。
菜陆续上桌。
炕桌是原来韩知林屋里的那张,擦得干干净净,暂时先用着。
五菜一汤摆开。
虽然每道菜分量都不大,但红红绿绿,荤素搭配,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色泽油亮的红烧肉,汤色奶白的白菜豆腐煲,咸香下饭的蘑菇烧小鱼,金黄蓬松的炒鸡蛋,还有一碟沈青青用农场仓库里的调料拌的、酸辣开胃的凉拌黄瓜。
最后,是一盘白白胖胖的饺子——他们提前包好冻上的那些。
此刻在锅里煮得肚儿滚圆地浮起来,捞出来装盘,热气腾腾。
两人相对坐在炕桌两边。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又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屋子里却暖意融融,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新泥墙和石灰的味道,竟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又是一年了。”
沈青青捧着碗,轻声感叹。
韩知林给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嗯。这是下乡后在这里的第二个年。”
“却是和你一起的第一个年。”
沈青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韩知林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灶膛里跳动的火光透过门洞映过来,在他深邃的眸中跃动着温暖的光点。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个无比郑重的承诺。
沈青青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想起刚穿来时那个对未来茫然无措的自己。
而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
虽然只是两间改造过的旧屋子,但这里每一寸墙面都被他们规划过,每一处改动都承载着对未来的期待。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边,有了这个人。
“吃饺子吧。”
她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夹了一个饺子放进韩知林碗里。
“尝尝我这次调的馅儿。”
韩知林咬了一口。
猪肉的鲜香和白菜的清甜瞬间在口中交融。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香。”
两人安静地吃着这顿特殊的年夜饭,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明天初一的安排——要给大队长家还有几家平日里多有照顾的村里长辈家去拜年。
但更多时候,只是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窗外是北国的凛冽寒冬,屋内却温暖如春。
火墙散发着持续均匀的热量,新砌的土炕坐上去温温热热的。
一顿饭吃完,沈青青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透了,连脚尖都是热的。
饭后,沈青青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韩知林则提着水壶,走到灶台边,往那口大铁锅里添水,准备烧些热水洗漱。
等她把桌子擦干净,锅里的水也开始冒出细密的热气。
两人并肩坐在温热的炕沿上,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锅里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带着抚慰人心的节奏。
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却又衬得这屋里的静谧愈发珍贵。
“想家吗?”
韩知林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沈青青愣了一下。
想家吗?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尘封的角落。
想的,怎么会不想。
她想起那间只有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想起楼下便利店彻夜不熄的灯光,想起加班深夜里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属于另一个沈青青的,再也回不去的家。
喉咙有些发紧。
“有点。”
她轻轻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异样。
然后转头看向韩知林,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但你在这儿,这里也像家了。”
这不是一句情话,而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韩知林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指腹上带着长期劳作磨出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那粗糙的触感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对我来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沈青青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眼前瞬间便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地、全然信赖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窗外,不知是哪户人家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骤然划破了冬夜的寂静。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