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书记王志学也拎着个军绿色的水壶赶了过来。
他今天也穿得格外正式,中山装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大队长,人都齐了吧?”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齐了咱们就出发,赶早不赶晚。”
“齐了齐了,一个不少!”
张大源又仔细数了一遍人头,确认无误后,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喊道:“上车!”
队员们立刻欢呼一声,按照之前分好的组,利落地爬上牛车。
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坐上去倒也不觉得硌人。
沈青青和邓玉玲、张小草几个人坐在第一辆车上,赶车的是老李头。
他今天既是车夫,也是乐手。
那把宝贝二胡用好几层旧布包得严严实实,像抱个孩子似的紧紧抱在怀里。
牛车“吱呀呀”地启动,缓缓驶出了苏河大队。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
路旁的田野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残雪,在晨光下反射出灰蓝色的光。
远处邻村的屋顶上升起几缕袅袅的炊烟,一切都显得宁静而辽远。
冷风“呼呼”地迎面吹来,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却丝毫吹不散队员们脸上的兴奋。
“沈队长——”
坐在后排的春花忽然探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
“你说……公社的那个舞台,到底有多大啊?”
“应该比咱们大队部的会议室要大不少。”
沈青青想了想郑干事之前的描述,尽量说得轻松些。
“不过舞台大小不重要,关键是咱们自己要表演得投入,心里只有节奏和动作。”
“我听说公社那个礼堂是去年才新建的,底下能坐好几百人呢!”
邓玉玲压低声音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
这话一出,原本还叽叽喳喳的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好几百人……那得是多大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啊?
一想到要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表演,几个年轻些的队员脸色都微微发白。
张小草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沈青青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转过头,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紧张的脸。
“还记得我之前教你们的法子吗?”
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剂镇定剂。
“上场前,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深呼吸三次,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三遍‘我能行’。”
“等上了台,眼睛千万不要去看观众的脸。”
“就盯着舞台对面那堵墙。”
“想象咱们就像平时一样,是在大队部那个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排练。”
“嗯!”
张小草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
“我不看人,我就看墙。”
其他队员也纷纷跟着点头,紧绷的神情松弛了不少。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公社那几栋标志性的红砖房子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越靠近公社大院,路上的人就越多。
各大队的牛车、驴车,还有一些干部骑的自行车,都载着穿着各式表演服的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嚯,今儿个可真热闹!”
老李头扬了扬手里的鞭子,感慨道:“比上次开批斗大会的人都多,跟赶大集似的。”
公社礼堂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那是一个宽敞的大礼堂,约莫半米高的舞台上铺着崭新的红地毯。
背景挂着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幕布,上面用白漆刷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乐阳公社春节文艺汇演”。
舞台两侧还各竖着一根高高的竹竿,上面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舞台前的区域,已经密密麻麻地摆好了一排排椅子。
最前面几排还细心地铺上了红布,显然是给公社领导们准备的席位。
已经有不少来得早的大队在舞台侧面用绳子圈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候场了。
沈青青跳下牛车,对队员们说:“大家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问问咱们在哪儿候场。”
她找到一位胸前别着“工作人员”红布条的年轻干事,微笑着递上了苏河大队的介绍信。
那干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抬手指了指舞台右侧的一片空地,公事公办地说道:“苏河大队是吧?”
“在那边,第八个和第十三个节目。”
“具体的抽签顺序都贴在那边的公告栏上了,自己去看。”
候场区已经有些拥挤了。
二十个大队,演员加上带队干部,足足有二百来号人挤在这片不大的空地上。
各种口音的说话声、乐器试音的声音、还有打闹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沈青青带着队员们穿过嘈杂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墙上贴着“苏河大队”纸条的指定区域。
“就在这儿,大家把东西放好,别乱走动,要去厕所的一定要结伴去。”
沈青青大声嘱咐道。
邓玉玲眼尖,已经像条泥鳅似的挤到了前面的节目单公告栏旁。
不一会儿,她满脸喜色地挤了回来,凑到沈青青耳边兴奋地低语。
“青青,我看了,一共二十五个节目,显宗叔的说书节目排在第八个,咱们的《麦田新歌》在第十三个!”
“不前不后,正好是评委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这顺序好!”
沈青青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开场前三个节目,评委和观众都还没进入状态,容易被忽略。
最后几个节目,大家又容易审美疲劳。
第八和第十三,确实是两个不错的位置。
“其他几个大队呢?”她轻声问。
“我刚才特意看了一圈。”
邓玉玲压低声音,像个侦察兵一样汇报着军情。
“前进大队的那个大合唱在第五个,红旗大队的快板在第七,正好排在咱们说书节目前面。”
“还有那个向阳大队,他们排了个样板戏选段《红灯记》,在第十二个……”
两人正凑在一起小声分析着,旁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尖锐而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青青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那笑声尖锐,像一把锥子,直往人耳朵里钻。
沈青青眉头微蹙,循声望去。